刮擦聲掠過五號車外壁,又沿著六號車頂滑了過去。
周臨從四號車一路趕到六號與七號車之間。剛才隔著灰霧看去,黑綠色薄膜像在朝一個方向鋪展。
此刻刮擦聲停停走走,有時隔了整節車廂才重新響起。他很快意識到,腐潮還沒有選定新的落腳處。
到了七號車,聲音停了。
片刻後,病房裡有人喊道,「洗手池下面有東西冒出來了。」
唐梔已經推開車門。她讓兩名護衛守住前後通道,又叫護士把靠右壁的三張病床移開。
車廂本就不寬,床輪剛從固定槽里抬出來,右側洗手池的排水口便頂起一團灰白色軟肉。
那東西順著鐵柵縫往外擠,表面沾滿鏽水。洗手池下方的管壁里也傳出細碎摩擦聲,幾處接頭正在輕輕發顫。
「先別碰車上的水。」
唐梔從一名病人手裡拿走已經擰開的水壺,「杯子裡的也倒掉。把剛才喝過水、擦洗過傷口的人記下來,一個個檢查。原來的病情照舊記錄,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。」
一名護衛拎起淨化灰就要往水槽里倒。魏崢抬手攔住他,蹲下檢查管道走向。
「這根排水管連著車底,旁邊是供水管。全堵死以後,病房裡的髒水也排不出去。」他敲了敲洗手池下方的鐵板,「先關七號車的供水閥,再把管里的余水放掉。」
「閥門在哪兒?」唐梔問。
「六號車後門旁邊。我去關。」
魏崢叫上一名熟悉管路的老車員離開。唐梔則把病房裡剩餘的密封水桶集中到左側,逐個檢查封口。
她沒有繼續挪動病人,只把可能盛過車上水的杯子全收進鐵盆。
周臨沒有立刻切開水槽里的組織。他扣上【生體測繪鏡·I】,將觀察範圍壓在右側牆板、排水管和車底連接處。
一層淺淡回波沿金屬管線延伸。水槽附近最亮,越過牆板後便分散成數十條細線。那些細線沒有直接鑽向病床,而是纏著管卡、鉚釘和穿過底架的固定孔繼續向下。
【階位限制,偵測失敗】
「怎麼樣?」唐梔問。
「現在還看不出來。得先確定它是順著供水管,還是從排水管爬進來的。」
唐梔沒有再問。她走到最靠近水槽的病人身邊,檢查過瞳孔和呼吸,又將病情記錄翻回前一頁。
「這三個人病情沒有突然惡化。剛才那陣抽動早就有了,不算新症狀。」她合上記錄本,「車上的水先停用,病人不用繼續往前搬。真出現新的變化,我會馬上告訴你。」
供水閥關上以後,管道里傳來一陣空響。老車員在六號車擰開放水口,剩餘的水流進木桶。右壁的供水管很快冷了下去,排水口那團軟肉卻仍在緩慢鼓動。
周臨把手背貼上管壁。供水管已經轉涼,旁邊的排水管仍帶著病房裡的餘溫。每當列車碾過軌縫,灰白細絲便收緊一次,把排水管和固定卡一起拉向車尾。
「它不是從供水管鑽進來的。」他說,「組織順著排水管爬進車廂,還纏住了固定管道的卡扣。」
老車員從六號車探進半個身子。「排水不能一直停,病房後面還要用。」
「七號車這一段能單獨拆開嗎?」
「能卸一截,得先把裡面的水放乾淨。現在直接松接頭,黑水和這團東西都會噴進來。」
「你來拆管子。我把接頭封住。」
老車員點了點頭,從工具袋裡拿出扳手和接水槽。唐梔讓護士把鐵盆和剩餘淨化灰送過來,又把病床留在自己能夠隨時照看的位置。
他保留了組織、鏽屑和濕膜原本黏連的狀態。穩定介質從管口注入,先填住鏽屑之間的空隙,再包住仍貼在金屬上的細絲。樣本掙動幾下,最後停在原來的位置。
【生命結構學 Lv.6→Lv.7】
【本級提升:對生物組織、機械構件與連接介質之間功能關係的辨識能力提高】
【異質穩定學 Lv.4→Lv.5】
【異質穩定學】獲得應用里程碑【介質適配】
【效果:提升跨介質樣本處理、穩定與封裝的可靠性】
老車員把扳手卡在第一道管箍上,又將接水槽往前推了一些。
「我先松半圈。接縫裡要是有東西往外頂,你再封住。」
周臨把混有淨化灰的穩定介質壓在接頭周圍。「好。」
管箍轉動後,接縫裡滲出一線黑水。灰白細絲剛探出頭,便被穩定介質黏在金屬邊緣。它們開始向外收縮,卻沒能把水槽里的軟肉拖回管內。
「繼續。」
老車員將管箍完全卸下,用接水槽接住余水,又把斷開的兩端分別塞緊。魏崢從六號車回來時,水槽里的軟肉已經失去大半水分,表面開始發皺。
列車又駛過十幾道軌縫,右側牆板上原本不斷擴大的濕痕停在了床架外側。
車外的腐潮仍貼著鐵皮摩擦,傳進病房的聲音卻變得發空。失去排水管這條現成通道後,它只能在車殼外重新尋找縫隙。
唐梔用炭筆圈住濕痕邊緣,隔了一會兒又回來查看。黑水沒有越過那道線,她才讓護士打開兩隻密封水桶。
「一桶留給病人,一桶用來清潔和處理傷口。誰剛才碰過車上的水,過來告訴我一聲,別等不舒服了才說。」
老杜看著護士收走的那盆杯子。「碰過車上水的人,是不是都要挪到最後一排?」
「先檢查,不急著挪。你碰過?」
「沒喝過,剛才只拿杯子接過一點。」
唐梔朝鐵盆抬了抬下巴。「杯子放進去。人留在原地,我待會兒檢查。」
老杜把空杯遞給護士。「我還以為最後一排又要多擠一個。」
「你要是想過去,我可以讓他們給你騰地方。」
病房裡響起幾聲低笑,方才一直繃著肩膀的人也稍稍鬆了口氣。
「車底那段怎麼辦?」魏崢問。
「車底那段腐潮先別動。它還連著底架,貿然往裡扯會把更多組織帶進車廂。」周臨收起封裝管,「七號車裡的這一段已經斷開。淨化灰只用在接頭和地板縫,別往整根管子裡灌。」
唐梔聽完便把裝著淨化灰的鐵盆推給護士。「病房改用密封桶里的水。洗手池封起來,右側牆邊不放床。有人發現地板重新滲水,先叫人,別自己掀板。」
護士換掉沾過黑水的布,護衛把病床固定回左側軌槽,老車員則在斷開的管口外加了兩道鐵箍。
唐梔依次檢查了三張病床上的患者,確認他們的狀態沒有變化,才讓護士繼續先前中斷的治療。
周臨切掉排水口那團已經發灰的組織。劍刃落下時,車底傳來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。
六號與七號之間的連接板猛地彈起,緊接著又砸回原位。床輪同時震了一下,剛固定好的輸液瓶在掛架上撞出一片輕響。
魏崢已經轉身沖向車門。
第二聲撞擊從腳下傳來。那不是腐潮拍打鐵皮的悶響,更像一根本該鎖死的金屬栓被硬生生頂了起來。
車鉤正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