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崢掀開連接板時,主栓正好又往上彈了一次。
六號與七號車之間的車鉤撞出一聲悶響,栓頂隨即落回鐵座。看守後車的護衛下意識伸手去壓,被魏崢一把拽開。
「別碰。下一次要是頂得更高,你這隻手就保不住了。」
他跪在六號車門邊,將提燈掛到側壁。車鉤、鎖銷和兩邊緩衝座都在晃,幅度卻不一致。
列車每過一道軌縫,七號車廂都會先向後頓一下,主栓隨後被什麼東西從下方頂起。
周臨停在連接板內側,沒有越過魏崢留出的安全線。
車底吹上來的風帶著鐵鏽和腐液的腥味,剛才封住的排水管斷口就在七號車底。灰白細絲已經離開管壁,轉而貼上了車鉤根部。
「正常會跳這麼高嗎?」他問。
「車鉤本來就有活動餘量,主栓不該跟著跳。」魏崢把長鉤送進栓座旁邊,借著下一次擺動試了試回彈,「緩衝座承受的是前後衝力。現在有東西從底下抬栓,再多抬半掌,鉤舌就可能自己鬆開。」
七號車裡還有不能自行移動的病人,後面兩節車廂也連在它後方。車鉤一旦在高速行駛時脫開,三節車都會失去前車牽引。
魏崢叫來兩名老車員。一人用鐵楔限制主栓上抬,另一人從車門外側放下帶鉤長杆,試著清理車鉤下方的黏膜。
他自己一直盯著兩節車廂的距離,等緩衝座壓緊才讓人落杆。
「現在下去。只刮外面那層,別碰栓座。」
長杆擦過車鉤底部,帶回一團黑綠色黏膜。列車連續越過兩道軌縫,主栓都沒再跳。第三道軌縫剛過,鐵楔便被向上頂起半寸。
「外面那層清掉沒用。」老車員收回長杆,「東西鑽進栓座了。」
「先把楔子壓住。絕對不能趴到車門外面看。」魏崢抬頭問周臨,「你能看出它從哪邊發力嗎?」
周臨展開【識痕】。
主栓周圍的金屬痕跡很亂。舊磨損來自多年運行,新劃痕集中在栓座右側。真正反覆變化的是車鉤下方幾縷灰白細絲。
它們每次收緊,拉力都會沿後緩衝座傳到七號車底架,再借病房車向後擺動的慣性,把主栓一點點撬起來。
「右側栓座里有東西。」周臨指向燈影下的一條窄縫,「七號車向後擺的時候,它才會收緊。等兩節車廂靠近,我能把外面這一束挑出來。」
魏崢看了一眼車身擺動。「前面還有一段緩彎。緩衝座壓緊時只有一小會兒。我敲一下,你準備。聽到第二下再動劍,聽不清就別下手。」
「明白。」
許礪的聲音忽然從六號車裡的傳聲管傳來。「後面誰在動車鉤?」
魏崢沒有離開栓座。「沒人動。腐潮正在抬七號車的主栓。」
傳聲管里安靜了片刻,只剩蒸汽漏過管壁的嘶聲。
「二號軸承又升了一格。」許礪說,「制動拉杆回得比上一輪慢。四號車每往下一沉,後半列車就會多甩一次。你們先保住七號車鉤,我把動力壓穩。」
「把速度壓穩以後,二號軸承還能撐多久?」
「我現在說還能撐一個鐘頭,下一道急彎就能讓這句話作廢。」許礪頓了頓,「我先把前車速度穩住。五分鐘後報給你們第二次軸溫。」
魏崢敲了一下連接板。
周臨半跪下來,【照骨】貼著六號車門檻向外探出。劍刃沒有伸進看不清的栓座,只停在那束已經露出一半的灰白細絲旁邊。
列車進入緩彎,兩節車廂先後向內收。緩衝座碰在一起,原本繃緊的車鉤根部短暫鬆弛。第二下敲擊隨即響起。
周臨用劍尖挑開黑綠色黏膜,露出裡面三根擰在一起的細絲。最粗的一根仍朝排水管方向延伸,另外兩根卻分別扎進栓座和後緩衝座。
他沒有把三根細絲一起斬斷。劍鋒先從連著栓座的那根細絲下方掠過,只削開表層。
主栓向上頂起的幅度立刻小了近一半,後緩衝座的撞擊卻沒有減輕。
「抬栓的是這一根。」周臨說,「另外兩根還在借著車體的擺動發力。」
魏崢看到主栓落回座內,當即把第二枚鐵楔壓進限制槽。「切掉它。剩下兩根先別碰,我要看看車鉤還會不會被前後衝力撞開。」
【照骨】沿著窄縫送入,切斷第一根細絲。主栓徹底落穩,栓座里的灰白組織卻沒有枯萎。它沿著另外兩根細絲收縮,迅速縮進車底。
負責壓楔的老車員沒有馬上鬆手。
「這只能防止車鉤自己脫開。」他擦掉額頭上的汗,「真讓兩節車撞得太狠,主栓拔不出來,車鉤也可能先裂開。」
魏崢檢查完鐵絲的受力方向,才讓守在旁邊的護衛退開半步。「留一個人看著。楔子再抬高一指,就敲兩下連接板,別伸手去按。」
下一道軌縫過去,車鉤依舊猛地一撞。主栓沒有再跳,兩節車廂之間的距離卻突然拉開半尺,固定索隨之抽緊。
魏崢把手掌貼在緩衝座外殼上。緩衝座又連續撞了三次,震動隔著外殼傳進掌心,他隨後才站起身。
「主栓暫時穩住了,前後衝力還在。」他說,「換一枚主栓解決不了這個問題。」
周臨收回【照骨】,將劍歸鞘。主栓落穩以後,剩餘細絲仍隨著緩衝座一起繃緊。腐潮已經把排水管、車鉤和底架連在了一起,每次擺動都會讓它纏得更深。
唐梔從七號車門後問道,「車鉤現在還會突然脫開嗎?」
「主栓壓住了,眼下不會。」魏崢回頭看她,「病床先留在固定槽里。接下來如果還要動七號車,我會提前告訴你。」
「那就說清楚能提前多久。我這裡躺著還病人,不是隨時可以捨棄的空車廂。」
「至少兩分鐘。」
「行。別等兩節車廂快分開了才想起喊我。」
她關上車門,繼續處理病房裡的事。魏崢把兩次處理前後的撞擊次數記在板上,又將測溫片放在記錄旁邊。
五分鐘還沒到,許礪已經從前車趕來。他的外套沾著煤灰,手裡夾著兩張顏色不同的測溫片。
「第一張是剛才的,第二張是我把速度壓穩以後測的。」他把兩張薄片並排按在門板上,「溫度還在升。升溫速度慢了一點,但照這個趨勢,二號軸承撐不到黑汐站。」
魏崢問道,「如果現在把七號車從列車上斷開,能不能把負荷降到安全範圍?」
「不夠。」許礪回答得很快,「斷開七號車以後,後面兩節還得重新接到六號車上。單獨少一節病房車,減下來的重量遠遠不夠。四號重載廂還在,動力系統和制動系統的負擔會繼續增加,後半列車也會越晃越厲害。」
他用沾著煤灰的指節敲了敲第二張測溫片。
「七號車鉤先按現在的辦法固定住。現在得算一算,整列車按目前的載重還能不能到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