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礪把濕透的線路圖鋪在六號車地板上,用四隻鐵杯壓住卷角。
圖上從當前位置到黑汐站還剩四十多公里。中間有兩段長彎、一處舊卸貨台和一段常年積水的低軌。
放在平時,這點路算不上什麼。如今二號軸承持續升溫,四號重載廂又壓著整列車,前面的動力和制動系統都已經接近極限。
魏崢把車鉤記錄放在線路圖旁邊。唐梔從七號車過來時,手裡仍拿著病房記錄。姚駱的傷腿不能久站,她拖來一隻空木箱坐下,懷裡抱著四號車的貨單。
「我把速度壓到現在這檔,二號軸承還能多撐一會兒。可黑汐站會在腐潮漲上來以前封閉進站道岔。再慢,我們趕不上。繼續提速,軸溫馬上還會往上升。」
「能修嗎?」姚駱問。
「停車以後能拆,行駛中換不了。」許礪說,「備用軸承都在四號車,可眼下搬過來也沒有用。車上沒有起重架,更不可能停在腐潮里等著換軸承。」
魏崢接著說道,「七號車的主栓已經壓住,前後衝力還在。六號和七號之間每過三到四道軌縫就會撞擊一次。它能繼續掛著,前提是整列車的擺動先降下來。」
唐梔翻開病房記錄。「七號車的供水和排水已經分開,車內那段組織清掉以後,三名靠牆患者沒有出現新的症狀。病房還能維持。現在斷開七號車,床上的人來不及全部轉走,後面兩節車也會一起留在腐潮里。」
姚駱低頭看著貨單。「四號車最重,也最值錢。五套備用軸承、淨化礦、藥品、濾芯,還有沿途收來的貨,全在那裡。真把它留下,後面幾座小站即使還有人活著,也未必等得到下一趟車。」
許礪抬眼看她。「不把四號車斷開,這一趟就到不了下一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姚駱用指甲在貨單邊緣劃了一下,「知道和捨得是兩回事。你至少得告訴我,我們還能搶救多少東西。」
「這要看卸貨台的岔線還能不能用。」魏崢說,「也要看四號車卸掉多少以後,重量還夠不夠壓住輪組。車太輕,進入廢線時容易跳軌。車太重,二號軸承又撐不到那裡。」
車輪碾過一道軌縫,壓住線路圖的鐵杯輕輕挪了半寸。姚駱伸手把杯子按回卷角,貨單也被她壓在掌下。
周臨蹲到線路圖另一側,將第七節車廂里取出的封裝管放在車鉤記錄旁。
「病房裡這部分組織接觸不到排水管里的水以後,活性已經降下來了。車鉤上的細絲還會趁車身擺動的時候收緊,每次都恰好發生在四號車下沉的時候。」
魏崢問道,「你確定兩邊連在一起?」
「組織沒有從七號車一直長到四號車,中間連著它們的是車鉤、底架和管線。」
周臨點了點魏崢記下的撞擊次數,「主栓穩住以後,撞擊沒有減輕。病房裡的水路斷開以後,二號軸承仍在升溫。七號車很顯眼,卻不是讓整列車到不了站的唯一原因。」
許礪抽出一張載重記錄,壓在四號車的位置上。
「按現在的軸溫和剩餘里程,就算把七號車單獨斷開,再把後面兩節重新接上,二號軸承也撐不到黑汐站。四號車的重量還在,二號軸承承受的負擔就降不到安全範圍。」
「斷開四號車以後呢?」唐梔問。
「軸承溫度不會立刻降下來,但升溫會變慢。列車左右搖擺的幅度也會減小。」
許礪在圖上點了兩處,「擺動小了,七號車鉤挨的重撞也會少。到了那時,病房車才有機會跟著我們進站。」
姚駱翻到貨單最後一頁。「所以要把四號車斷開,送進廢棄的卸貨線。」
「這是目前最有可能讓列車抵達黑汐站的辦法。」
魏崢說,「前提是舊卸貨台的道岔還能用,前後兩段列車也能在不停的情況下重新接上。線路和時機由許礪定,車鉤由我處理。」
唐梔把病房記錄壓在線路圖邊緣。「七號車可以繼續留在列車上。供水必須封閉,病床保持固定,車鉤有任何變化都要提前告訴我。」
姚駱把貨單攤平。「四號車也不能整節空著送走。車廂進入廢線時還需要重量壓住輪組,對吧?」
「對。」許礪說,「卸得太空,車輪經過岔口時可能跳出鋼軌。你們只能拿最需要的東西,剩餘貨物還得留在車裡壓住輪組。」
「那就先把能帶走多少算清楚。」姚駱說,「藥品由唐梔挑,軸承、礦料和濾芯歸我。誰也別看見貴的就往前搬,真把車門堵住,最後一件都帶不走。」
唐梔看了一眼她仍伸在過道里的傷腿。「你先把腿收回來,別讓搬貨的人從你身上跨過去。」
姚駱把木箱往牆邊拖了拖。「我這不是占地方,是替你們守貨單。」
「貨單不會自己跑。但你會擋路。」
姚駱沒再爭,把傷腿挪到木箱側面。她隨手翻過一張空白貨簽,已經開始寫第一批要搬的東西。
魏崢看向周臨。「腐潮會不會跟著四號車走?」
「現在不能確定。四號車的重量和受力變化最明顯,腐潮很可能抓住它,也可能在七號車留下另一部分。」
周臨說,「斷開四號車以前,我會看住前後車鉤和車底組織。四號車一旦進了廢線,你們需要立即核對軸溫、擺動和七號車的反應。」
許礪點頭。「軸溫、擺動和七號車鉤如果一起好轉,這條路就走得通。只好轉一處,我們還得在到站前找別的辦法。」
列車進入一道長彎,車身緩緩向右傾斜。四號車壓得中段向外偏去,六號與七號之間的緩衝座隨即撞響。
唐梔朝病房車看了一眼,守在門內的護士搖了搖頭,封死的水管沒有再次滲出黑水。
魏崢收起車鉤記錄,讓兩名老車員去檢查四號車前後的主栓和連接板。
唐梔帶著病房記錄回到七號車,姚駱則坐在原處,繼續往空白貨簽上寫要帶走的物資。
許礪的手指沿線路圖向前劃,最後停在一處被水跡泡淡的岔線旁。
「前面有一座廢棄卸貨台。左邊舊線通向站台,右邊有一段更短的回歸線,繞過廢線以後還能接回主軌。列車不能停。」
「前三節沿主軌繞過站台,四號車被送進廢線,後五節沿回歸線繞過站台,利用兩條線路的長短差追上前三節,再重新接車。」
魏崢問道,「還有多久?」
許礪看了一眼隨身計時盤。
「十二分鐘。」
姚駱合上貨單,撐著木箱站起來。
「那就別圍著圖看了。十二分鐘以後,四號車裡帶不走的東西,我們一樣也拿不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