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號車廂的門剛拉開,一隻空木箱便順著傾斜的地板滑了出來。
姚駱側身讓開,木箱撞上門框,裂開的箱蓋里滾出幾隻生鏽的接頭。她看都沒看,抬腳把箱子推到牆邊。
「這種不用搬。先找軸承,標記在中段貨架最裡面。」
四名車員分成兩邊鑽進貨堆。車廂塞得太滿,走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六隻淨化礦桶用粗繩固定在右側,藥箱疊在左邊,最深處還有一排被防水布蓋住的金屬箱。每過一道軌縫,貨物便一起向車尾擠壓,繩索隨之繃出低沉的摩擦聲。
周臨和魏崢從另一扇門進來。魏崢直奔前鉤的檢修蓋板,又沿車底走到後鉤,把能提前鬆開的兩枚保險銷逐一退開。
周臨跟在他身後,只處理覆蓋螺栓和栓孔的腐潮薄膜。
「別把整片都切了。」魏崢用燈照著車鉤根部,「留一點遮著。這裡要是一下空出來,腐潮沒準會重新往接縫裡長。」
「我只清螺栓周圍。」
周臨用【照骨】的劍尖挑開一層黏膜,露出下面發黑的金屬。他沒有砍斷那些仍在受力的灰白筋束,只把會妨礙扳手轉動的部分削掉。
魏崢試著擰了半圈螺母,確認扳手能帶動它,便讓周臨停手。
貨架深處傳來一聲悶響。兩個車員把防水布掀開,第一隻軸承箱已經歪進走道,第二隻卻被上層貨物壓住,箱角陷在變形的鐵架里。
姚駱蹲下看了一眼銘牌。
「搬外面這隻。裡面那套入庫更早,但做過一次返修。」
魏崢隔著貨架問她。
「返修記錄還在?」
「你以為我每天抱著那本帳睡覺,是嫌它暖和?」
「我只是確認。」
「確認完就搭把手。」
魏崢從後鉤旁退回來,和兩名車員一起抬住木箱。軸承箱剛離開地面,四號車廂便向右一擺,三個人立刻把箱子壓回膝側,沒有讓它撞上旁邊的礦桶。
姚駱等車身重新擺正,才讓他們把軸承箱送進前面的三號車廂。
「慢一點。箱子要是撞散了,我們剛才爭半天就全白費了。」
第一項貨物離開四號車廂時,傳聲管里響起許礪的聲音。
「還有九分鐘。二號軸承溫度繼續升,速度不能再降。」
姚駱抓起炭筆,在貨單上的軸承一欄畫了圈。
「淨化礦。看桶底和封口,誰發現滲漏就直接跳過,別停下來補。」
車員們解開右側第一根固定繩。六隻鐵桶表面都爬著深淺不一的鏽斑,其中兩隻桶底已經被腐潮侵出灰白色硬痂。
第三隻外表最乾淨,封蓋旁卻有一圈濕痕。姚駱用布擦過,布面很快染上一層發灰的水跡。
「這隻也不行。」她把布扔下,「搬第五桶。」
第五隻桶的封口和桶底都沒有滲漏。兩名車員把牽引繩繞過桶身,另一人從後面扶住,三個人借著列車向左擺動的力氣將鐵桶拖進走道。
周臨從後鉤回來時,正好看見姚駱把剩餘五隻桶重新綁緊。
「留下的貨也要固定?」他問。
「四號車廂還得自己進廢線。貨全滾到一邊,它在岔道上就會翻。」
姚駱咬住繩頭,雙手收緊繩結,「再說這些東西不是現在就沒用了。萬一四號車廂停在舊站台,後面的人還有機會找回來。」
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停了一下,沒有把那點可能性說得更大。
周臨也沒接話。他幫她把鬆開的繩尾繞過貨架橫杆,確認鐵桶不會在第一次轉向時脫開。那批貨歸姚駱管,也是許礪計劃里必須留下的重量。
淨化礦桶送走以後,唐梔帶著護士趕到四號車廂。她沒有翻整排藥箱,只看箱側的用途標記和封口狀態。
「左邊第二排,最上面那箱。」
姚駱皺起眉。
「那箱只夠七號車廂用幾天。」
「夠我們到黑汐站了。」唐梔說,「最下面兩箱是外傷敷料,帶得多,可現在搬過去只會擠占病床旁邊的通道。中間那箱有兩瓶碎了,藥液已經漏出來,也不能帶。」
「你倒是挑得快。」
「再慢一點,連這一箱都帶不走。」
唐梔說完便讓護士接住藥箱。她自己蹲到最下面那排,重新扣緊箱門,免得四號車廂轉向時藥瓶全滾出來。姚駱看了她一會兒,伸手托住護士懷裡的箱底。
「送到七號車廂,別放在門口。靠里那張空床下面還有位置。」
傳聲管里再次傳來許礪的報時。
「六分鐘。前方兩公里開始連續彎道,搬運的人全部繫上安全繩。」
聽見只剩六分鐘,正在走道里搬貨的人都加快了動作。
軸承箱已經送到三號車廂,淨化礦桶正由三名車員沿連接踏板向前挪,藥箱則要送往後面的七號車廂。
三批人朝不同方向移動,卻沒有誰再去碰清單以外的貨物。
周臨回到後鉤。灰白筋束比剛才粗了一圈,正沿著他清出的螺栓邊緣重新生長。他開啟【識痕】確認受力最重的位置,把其中一條會卡死鎖銷的薄筋切開,隨即收劍。
魏崢瞥了眼接縫。
「夠了。再切下去,腐潮組織會提前往這裡增生。」
「前鉤呢?」
「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得等車體進岔道,不然主栓現在拔出來,四號車廂會直接撞上後車。」
兩人說話時,姚駱已經把最後一根固定繩繞回貨架。她站在車廂中央,抬頭看了一圈。
第二套軸承還在最深處。五隻淨化礦桶沿右側排開,藥箱幾乎占滿左邊貨架。還有工具、布料、鍋爐配件和十幾隻來不及核對的木箱。
這些東西曾經有去處,也有人等著它們。十二分鐘以前,她還想儘量多搬一件。
現在她只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貨單。
「清單上的三樣東西都送走了嗎?」
前門有人喊道,「軸承已經固定在三號車廂。」
後門傳來唐梔的回應。
「藥箱進七號車廂了。」
扶著淨化礦桶的車員最後開口。
「這桶也送到二號車廂了。」
姚駱把貨單塞回口袋,沒有再數留在身後的箱子。
「所有人離開四號車廂。固定繩不要解,門也別鎖死。等車廂進了廢線,萬一車鉤沒有斷開,魏崢還得從這裡回來。」
她最後一個退出車門。連接踏板下方的鋼軌正在彎向左側,遠處舊卸貨台的殘頂已經從霧中露了出來。
幾根褪色的紅色標樁立在軌旁,一根接一根,從車窗外飛快掠過。
許礪的聲音第三次響起。
「兩分鐘。所有人回到位置,準備斷開四號車廂。」
姚駱扣緊安全繩,站到四號車廂與五號車廂之間。她沒有回頭看那些貨,只把短柄錘放在車鉤主栓旁邊。
能帶走三樣。其餘的,只能留在這節車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