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卸貨台從霧裡露出來時,許礪已經把速度壓到了計劃中的位置。
站台頂棚塌了大半,鏽蝕的吊臂斜在黑水上方。
左側廢線沉進水裡,只剩斷斷續續的鋼軌露在外面,右側回歸線保存得稍好,卻也有幾段被水草和腐潮黏膜蓋住。
列車越過第一處沉降,二號軸箱的尖嘯猛地拔高,整節車頭隨之向右一晃。
許礪盯著前方的岔尖,沒有回頭。
「所有人抓穩。進站以後不再減速。」
魏崢守在四號車廂前端,長鉤已經伸進主栓下方。周臨貼著門框站在他右側,【照骨】沒有完全出鞘,只露出足夠切開腐潮筋束的一段劍鋒。
更後方,姚駱半跪在四號車廂尾端。
短柄錘放在手邊,安全繩從她腰側跨過兩節車廂之間的空隙,末端握在五號車廂的一名車員手裡。
唐梔已經回到七號車廂,所有病床和藥架都重新固定,連接通道里也不再留人。
第一根紅色標樁掠過車窗。
許礪壓下車頭上的岔道控制杆。前三節車沿右側主線沖向站台,四號車廂的前輪則被岔尖帶向左邊。
兩股軌道開始分開,四號車廂被重載壓得更低,輪緣碾開黑水,車體緩慢向左傾斜。
前鉤原本繃緊的接縫鬆了一瞬。
魏崢沒有立刻動手。等車鉤里的金屬撞擊聲由尖變悶,他才把長鉤向上一撬。
「現在,切開鎖銷旁邊那三條筋束。」
周臨的劍鋒貼著金屬縫隙送進去。第一條筋束剛斷,餘下兩條便同時收緊,想把劍刃卡在車鉤里。
他順著車體向左的擺動放低手腕,沒有和那股力量硬頂,【照骨】沿已經裂開的切口繼續向前,把另外兩條筋束一併削斷。
灰黑色黏液從接縫裡濺出。魏崢的長鉤緊跟著向上一挑,主栓離開栓座,鉤舌在巨響中張開。
前三節車猛地向前竄出,四號車廂則被廢線拖向站台左側。兩節車之間的連接踏板翻落下去,擦過軌枕,捲起一片木屑和黑水。
周臨和魏崢各自抓緊門邊扶手。等兩節車廂徹底分開,魏崢才拔回長鉤,轉身往四號車廂後端跑。
「前鉤已經斷開,後鉤準備!」
四號車廂正在左轉,後五節仍沿主軌向前。兩邊軌道分得越開,四號車廂與五號車廂之間的車鉤就擰得越緊。
貨物的重量全壓向低側,車輪發出刺耳摩擦聲,後鉤里的主栓幾乎被扭力鎖死。
腐潮組織也在這一刻驟然收縮。灰白筋束從車底和門框下方探出來,一層層裹住車鉤,像要把已經偏開的兩節車重新縫在一起。
周臨趕到時,姚駱的短柄錘還沒有抬起來。
「現在砸不出來。」魏崢看了一眼車體的傾斜方向,「等貨物往左邊壓。右側的固定繩要鬆開一根,只開靠門那根,其他的都不能動。」
姚駱盯著右側那五隻淨化礦桶。
「繩子一松,桶會滾。」
「木楔已經放好了。只讓它們移動半個貨位。」
「我去解繩。」
「你守著主栓。」魏崢朝五號車廂里的車員抬手,示意對方收緊姚駱腰間的安全繩,「這裡我比你熟。」
他踩上貨架橫樑,身體隨著車廂傾斜向左壓。固定繩被幾層發黑的黏膜纏住,繩扣後面就是礦桶,扳手伸不進去,硬砍又可能傷到桶身。
周臨抬起【照骨】,劍尖從繩扣下方探入,只挑開最外層黏膜。魏崢看清裡面的繩股,隨即把扳手卡進鎖扣,用力向外扭開。
固定繩彈起,五隻礦桶同時向左滾動。姚駱踢下預先放在地板上的木楔,第一隻鐵桶越過半個貨位便被卡住,後面幾隻接連撞上來。
沉重的衝力讓整節車向左一沉,後鉤上的扭力終於鬆開。
「敲出主栓!」魏崢喊道。
姚駱早已把短柄錘舉到肩側。第一錘落在主栓被撬開的邊緣,金屬栓向上竄出一截。
腐潮筋束剛要重新繃緊,周臨便從接縫外側切入,劍鋒沿著已經確認的受力方向掠過,將那層灰白組織攔腰斬斷。
第二錘緊跟著落下。
主栓整個彈出栓座。四號車廂猛地向廢線深處甩去,連接踏板也隨之翻落。姚駱腳下一空,腰間的安全繩瞬間繃緊。
五號車廂里的車員向後坐倒,用全身重量收緊繩子。魏崢抓住姚駱的肩帶,借著那股拉力和她一起翻回五號車廂。
周臨沒有停在正在擴大的空隙里。他借四號車廂最後一次向右回擺,從門邊跨回五號車廂,落地後反手抓住扶杆。
下一刻,兩節車徹底分開,四號車廂的外壁擦著他身後滑向左方。
「四號車廂已經斷開,所有人都回到五號車廂了!」姚駱扶著門框喊道。
唐梔從七號車廂確認過前方通道里的人影,隨即把病房車的通道門關緊。
四號車廂獨自衝進廢棄卸貨線。留下的大半貨物牢牢壓住輪組,車廂雖然在左彎處不斷傾斜,卻沒有從軌道上跳起來。
礦桶和貨架撞成一片,那套未能帶走的軸承在破窗後方閃過一次,很快便被站台殘牆擋住。
前方的三節車已經繞過站台。許礪推下第二根控制杆,後五節車沿回歸線重新切回主軌。
兩段列車之間隔著十幾米。第一次接觸來得太快,前車尾鉤與五號車廂前鉤撞在一起,鉤舌只碰到邊緣便彈開,沉悶的撞擊聲沿著八節車廂一路傳到後方。
「前車別再加速!」魏崢把半個身體探出門外,「讓後面的五節車慢慢追上來,我來盯第二次接觸。」
許礪收住蒸汽。等後車輪組越過最後一道岔縫,他才重新給出一點動力。前車速度放緩,後五節依靠慣性逐漸靠近。
第二次接觸輕了許多,鉤舌沿導面滑進鉤腔,魏崢壓下鎖銷,車鉤在一聲沉響中合攏。
慣性從前車傳到尾部,七號車廂里的病床一起向後晃動。
唐梔和護士提前扣住固定帶,輸液瓶撞上掛架,卻沒有掉下來。姚駱背靠門板喘了幾口氣,目光還停在舊站台的方向。
許礪已經把新的測溫片貼上二號軸箱。他等列車駛過兩段完整軌道,又俯身聽了一會兒軸承的聲音。
斷開四號車廂以前,測溫片上的色帶每兩分鐘就會向深色區推進一格。現在過了四分鐘,新的色帶才推進一格,車頭左右擺動的幅度也明顯縮小。
第三段軌縫過去,七號車廂的車鉤只回彈了一次。此前會隨著重載衝擊整片鼓起的灰白筋束,也沒有再次繃緊。
許礪揭下測溫片,對著車燈看了幾秒。
「升溫速度慢了近一半。軸箱的振動也降下來了,車頭不再持續向右偏。按現在的負荷,列車能繼續開往黑汐站。」
魏崢把斷開四號車廂前後的測溫結果寫在木板上,旁邊又記下重新連接的時間。周臨則記下七號車鉤的變化和三次軌縫衝擊後的反應。
姚駱走到車窗邊。霧裡已經看不清四號車廂,只能聽見廢線方向偶爾傳來貨物相撞的聲音。
「六桶淨化礦只帶回來一桶,兩套軸承剩下一套,藥品也只保住一箱。」她說,「這筆帳回去以後夠我挨罵一年。」
魏崢把炭筆別回木板邊緣。
「先活著到站。到了黑汐站,我陪你一起挨罵。」
姚駱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最好記住這句話。」
列車已經把舊卸貨台甩到身後。二號軸箱的尖嘯還在,卻不再追著每一道軌縫升高。
車體的搖擺輕了許多,連接處也沒有繼續傳來筋束驟然繃緊的悶響。
就在姚駱準備離開車窗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串輪緣撞擊軌縫的聲音。
一下,又一下,越來越快。
她回頭望去。
原本應該留在廢線深處的四號車廂重新衝出了霧。
灰黑色黏膜從車底垂落,十幾條粗壯附肢交替抓住軌枕,將那節滿載貨物的重車拖離岔道。
它正沿著黑水裡的車轍,追向已經減輕負荷的列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