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別切,等我信號。」
許礪的聲音從傳話筒里傳來。姚駱已經舉起短柄錘,聽見這句話,仍忍不住看了一眼前方。
「二號軸箱剛緩下來,你還真讓它在掛上來?」
「前面是一組反向彎。只試這一次。」許礪語速很快,「我需要確認它怎麼換受力點。溫度越線,或者它碰均壓管,立刻切斷。」
姚駱沒有放下錘子。「你最好一次就解決。」
菌膜猛然收緊。尾車先向後一沉,車鉤接連發出悶響,震動沿八節車廂向前傳遞。連接板撞上限位塊,已經回穩的車頭再次向右偏去。
二號軸箱的尖嘯隔著幾節車廂傳來,比剛才更高。
許礪守在機械車裡,一邊看溫針,一邊等線路旁的第一根彎道標掠過車窗。
列車先進入左彎。追車底下的菌膜迅速把抓力移向右側軌腰,另外幾束撐住左側車腹,滿載貨物的車廂貼著彎道追了上來。它的動作比料場裡更快,幾乎沒有踩空。
尾車的橫擺還沒結束,前方三節車已經朝相反方向壓去。夾在中間的車鉤先松後緊,扣住底梁的菌膜也被扯向兩邊。
追車右側的長束還在承擔上一處彎道的拉力,左側幾束卻急著越過車腹去抓新的軌腰。
兩組菌膜同時發力,方向正好相反。
四號車廂的底盤發出一聲巨響。貨架從固定座上拔起半邊,五隻淨化礦桶一起撞向右側車壁。
負責托住車腹的菌膜被驟增的重量壓進黑水,另一組仍在向左拖拽,整節車廂頓時斜跨在兩條軌道之間。
「就是現在。」許礪說道,「切斷底梁那一束。」
姚駱一錘壓住菌膜最窄的收束處,【照骨】幾乎同時從錘面下方切入。周臨沒有迎著拉力硬斬,劍鋒走過一半便轉了角度,讓另一側刃貼上已經被錘頭壓薄的位置。
菌膜驟然斷開,回抽的斷端拍在車底鋼板上。追車失去與尾車的連接,立刻被反向彎甩向外側。
兩組來不及重新分工的菌膜互相絞在一起,連續扯斷了三束。
魏崢抓住姚駱背後的固定帶,把她從門邊拖了回來。黑色黏液濺上她半邊臉,她抹了一把,先看自己的錘頭。
「這一錘記得加錢。」
「等後面那節車停下來,你自己找它結帳。」魏崢說。
追車落後二十多米,車底殘存的菌膜卻沒有亂。它們先鬆開互相纏住的部分,再分批尋找新的軌腰。四號車廂晃了幾次,終究沒有翻進腐潮。
許礪扯下剛吐出的記錄紙,把軸溫、偏擺和車鉤受力的變化記在邊緣。
「看清了。它能模仿列車在一處彎道里的擺動,但前後兩組負載同時朝相反方向變化時,它顧不過來。」
魏崢問道,「能不能利用下一處彎道甩掉它?」
「只能拉開距離。它也會模仿,也會重新分工。」許礪看著溫針退回警戒線內,「不過以後再讓它掛住,我們不用跟它硬搶。等反向負載出現,切它正在承擔重量的那一組。」
這次試驗到此為止。魏崢將命令傳到尾車,兩名車員繼續守住底梁和鎖銷,不再給菌膜第二次完整受力的機會。
列車駛出反向彎後,許礪重新對照線路圖。他先確認窗外那根缺了半邊的里程標,又沿圖紙核對前方的長坡、廢棄信號點和進站岔口,最後把沾著軸油的手指停在黑汐站外側。
「還剩二十二公里。」
旁邊那隻軸油壺只剩不到半壺。壺身刻著兩道線,上面一道留給進站前補油,下面一道是軸箱接近抱死時才能動用的應急餘量。
「四號車廂不能再掛回來。右軸進站前還要補一次油,蒸汽也得留出過長坡的份。只要負載不再增加,列車還有機會撐到黑汐站。」
「二十二公里。」魏崢對尾車的人重複了一遍,「從現在起只守尾梁和連接板,其他位置聽見異常再過去。」
唐梔也重新安排病房車內的床位,將經不起急停的傷員挪到車廂中線,剩餘固定帶全部收在手邊。
姚駱逐節檢查尚未固定好的貨箱,能丟的雜物直接推進尾部空槽,淨水和藥品一件沒動。
一名傷員聽見傳話筒里的話,問唐梔還要熬多久。
「二十二公里不是二十二分鐘。」唐梔把水杯塞回他手裡,「車速得看軸箱,也得看後面那節車。你先把水喝了,別到時候轉移都得人背。」
傷員捧住杯子。「你這話聽著不像安慰人。」
「我忙著讓你活到需要安慰的時候。」
姚駱趕到機械車時,袖口還沾著黏液。車身一晃,油壺在桌上滑出半寸,她伸手按住壺底,目光落在那張線路圖上。
「再斷開一節車廂,能多撐幾公里嗎?」
許礪看向她。「你準備把哪一節留下?」
淨水、病房、動力和人員都不能丟。餘下兩節看似空著,實際承擔著中段配重。四號車廂離開以後,他們已經沒有第二節可以放心捨棄的重載車。
許礪用扳手柄點了點圖紙後段。「車廂變短,右軸負擔會輕一些,可中段少了配重,後車在長坡前的彎道里更容易把前車頂出軌。真要這麼幹,你先去問魏崢,下一節留人還是留水。」
姚駱沉默了一會兒,把線路圖推回去。
「那就不動。四號車廂里的東西全算損失。誰還想回去搬,先把自己寫進貨單。」
她說完便去檢查後段固定物,沒有等人贊同。
周臨把剛才的記錄紙翻過來。追車扣住底梁時,墨針留下了一道陡峭尖峰。菌膜斷開以後,又有兩道較淺的波紋跟在後面,間隔正好對應追車底盤兩次落地。
「它在借車鉤的回震接近我們。」
許礪拿來更早的一段記錄疊在下面。追車剛衝出廢線時,需要連續踩實三次,才能趕上一次車鉤回震。現在只需兩次。
「你看車底,我改一次節奏。」許礪握住旁路杆,「它要是敢碰管線,你們直接切,不用等我。」
魏崢的聲音從傳話筒里傳來。「聽見了。周臨,你只看它怎麼換落點,別拿均壓管陪它玩。」
許礪先收小一格蒸汽,等第一道回震過去,又把旁路杆推回原位。車鉤原本規律的鬆緊頓時亂了。
尾窗外,追車一腳踩空,車頭扎進腐潮,半扇變形車門被黑水拍得翻起。
它很快又抬起底盤。長束菌膜越過剛才失手的位置,提前捲住更靠前的軌腰,落點正好卡在下一次回震到來之前。
墨針緩緩劃出一段逐漸整齊的波線。
許礪盯了兩秒,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它把剛才那一下記住了。」
話音剛落,尾車下方傳來尖銳的刮擦聲。
追車沒有再碰底梁。
它沿著車腹,找到了後段制動的均壓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