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透明薄膜縮進第二節與第三節之間,貼在檢修口下方,不再往前移動。
鋼樑深處傳來兩次震動。第一下細而急,像有人猛地繃緊一層濕皮。片刻以後,第二下才撞上車鉤,二號機械車裡的溫針隨之偏了半格。
許礪把扳手一端抵住地板,耳朵貼近柄端,聽過兩輪才抬起頭。
「後面的力先送過來,車鉤吃住以後,軸承才開始偏。正常行車不會是這個順序。」
魏崢守在檢修口外,槍口始終壓著車尾方向。「所以這層薄膜只負責力量傳導?」
「眼下只能這麼懷疑。」周臨把燈移到側面,「它沒有自己發力的痕跡。」
薄膜里的黑線隨著列車震動繃緊,每次都先朝車尾偏斜。它們更像一束被反覆拉動的筋,真正收縮的東西還在後面。
許礪已經把最近幾段震動紙帶攤在閥箱上。四號貨廂剛被斷開時,墨線迅速變疏,車頭偏擺也逐漸回正。
那節貨廂重新追上來以後,偏峰再次抬高,而且每次都晚於車尾傳來的落足聲。
急促的腳步聲從前車靠近。唐梔夾著幾張記錄紙趕來,紙邊還留著藥液干透後的水痕。
「七號車昨晚動了三次。」她把記錄壓在紙帶旁邊,「第一次擠歪床架,第二次扯松輸液架,第三次只在左側牆上鼓起一塊。傷員沒有換過位置,三次都和許礪記下的軸溫變化對不上。」
許礪逐條核對時間,用扳手柄壓住相差最近的兩處。「還是對不上。七號車長得最多,可它每次增生,前面的軸溫和偏擺都沒跟著動。」
姚駱靠在門邊,聽完才開口。「前幾天要是真把病房車斷開,那損失就大了。」
「當時只有牆上那些肉眼可見。」許礪收起紙帶,「現在有了車尾落足、薄膜傳力和軸溫這三組記錄,才能把兩件事分開。」
唐梔問道,「七號車裡的東西還要不要處理?」
「照原來的辦法壓住。」周臨說,「它會繼續消耗藥品和人手,但不是拖壞二號軸承的原因。」
「那脫鉤錘就不用守著了。」魏崢拿起傳話筒,要撤回留在七號車鉤旁的兩名護車人。
「人留一個。」唐梔提醒道,「牆裡的東西還在長。它不是這一處病灶,不等於病房車已經安全。」
魏崢重新改了命令。唐梔也沒有留在這裡聽他們繼續推斷,病房車那邊還有傷員,確認處置不變以後,她夾起記錄便往回走。
許礪重新接上傳話筒,讓尾部觀察手只報那節活化貨廂的落足位置。
他自己守著溫針和震動紙帶,等對方從左軌換到右軌時,右側偏峰果然先一步抬高。車鉤撞緊,檢修口下面的薄膜最後才縮動。
「順序齊了。」許礪扯下新紙帶,「前面沒有主動拉它,是後車把重量送了回來。」
周臨取出剛剛封存的薄片,放在燈下。樣本里的黑線仍朝後方繃著,與檢修口內的薄膜方向一致。
唐梔的記錄排除了病房車增生與軸承惡化的同步關係,許礪的紙帶又把額外負荷釘在了車尾。鐵軌下曾經短暫露出的骨性組織,則把兩者連成了一條路。
【異種診斷】分析出的結構輪廓在視野里逐層收窄。
【異種診斷 Lv.10里程碑能力首次生效】
【病灶定位】
【效果:在有效結構模型與多源證據成立時,收束複雜生命或混合結構中的主要病灶區域】
最先淡去的是七號病房車,其次是停留在前段底盤上的傳導薄膜。最後保留下來的範圍仍有半節車廂那麼長,隨著四號貨廂的每次落足一同起伏。
周臨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片範圍已經收束到貨廂中段。
「在四號貨廂的承重主梁附近。」他說,「具體長在梁外還是梁里,現在還看不出來。」
姚駱望向車尾。「那只會爬的鐵箱,當時就留在主樑上面。」
眾人轉到尾門。活化貨廂已經追到十米以內,敞開的車門隨著每次落足左右搖擺。散落的軸承來回滾動,五隻淨化礦桶擠在右側牆邊,只有中央那隻破損鐵箱紋絲不動。
鐵箱已經塌掉半邊,箱底與拱起的鋼板長在一起。周圍鐵皮翻捲成一圈粗短的支點,最深處正壓著承重主梁。
菌膜足每踏中枕木一次,箱體中央便先向內收縮,隨後整節貨廂的重量才沿著底盤送向前方。
「這回看清了。」魏崢放下望遠鏡,「那東西才是後車的心臟。」
一隻礦桶撞上側牆,桶縫漏出少量灰白粉末。粉末落在黑色菌膜上,濕亮表面很快失去光澤,收縮也慢了下來。
鐵箱四周的細絲立刻避開那一小片粉末,朝主梁另一側聚攏。
姚駱盯著那五隻桶,輕輕吸了口氣。「守了半路的淨化礦,總算能肯干點正事了。」
「礦粉能壓住外層組織,能不能讓裡面的核心停下來還不知道。」周臨說,「不過可以逼它換位置。」
「人過不去。」魏崢看了一眼兩節車之間不斷變化的距離,「怎麼讓五隻桶一起撞過去?」
許礪已經在傳話筒另一端聽見了。他翻開線路冊,先報出前方彎道的位置,又讓觀察手重新確認礦桶都在貨廂右側。
「一公里半以後進長左彎。那節貨廂沒有輪緣,只能靠菌膜足抓住枕木。進彎時它會被甩向右邊,桶會往鐵箱那側滾。」
許礪頓了頓,「但車頭不能亂減速。二號軸承剛穩下來,再來一次急變,它會先撐不住。」
「開車的事你自己決定。」周臨看著鐵箱周圍避開粉末的細絲,「我只需要那幾隻桶撞開外層以後,給我一次看見裡面結構的機會。」
許礪沒有立刻答應。他核對了車速、剩餘水位和軸溫,又叫前方報了一遍彎道外軌的積水情況。片刻後,傳話筒里響起旁路鎖扣落下的聲音。
「能做一次。第一節進彎後我才調整蒸汽,尾部會多甩半個車寬。魏崢,把門邊的人和固定索安排好。機會只有一次。」
「一次就夠。」魏崢轉身叫人清開尾門。
姚駱坐到不擋通道的位置,短柄錘橫在膝上。「要是有桶被擋住,我替它補一下。」
遠處的黑霧裡,鐵軌開始向左彎去。
四號貨廂猛地加快落足,鐵箱下面的菌膜沿著主梁驟然繃緊,像是也察覺到了前方正在改變的軌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