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長脊咬進第三節車腹以後,沒有鑽入車廂。
一節節骨片向兩側展開,鋼纜沿著鉚釘縫向前後伸展,濕亮菌膜隨即填進骨片與底梁之間。
十幾次呼吸的工夫,那條從四號貨廂里脫出的結構已經貼住八節車的底盤,隨著車輪起伏一同彎曲。
最先被卡住的是車鉤。
每節車廂之間原本都留有回擺餘量,列車進彎時,前後車廂能夠依次偏轉。
長脊爬過連接處,兩側立刻生出短骨片,逐漸塞滿緩衝鉤的空隙。前車已經壓進弧線,後車還被拖在直線上,輪緣頓時撞向外軌。
火星從鐵軌下連成一片。長脊沒有襲擊車內的人,它只要把一列能夠轉彎的車鎖成僵硬的長杆,前方任何一道彎都可能讓列車脫軌。
二號機械車裡,制動杆忽然自行落下小半格。
許礪一掌將它推回原位,桿身卻仍在發顫,仿佛車底有另一隻手在往下拉。他掃過閥位,立刻收住將要送進旁路的蒸汽,隨後抓起傳話筒。
「所有人別碰蒸汽閥,先維持現在的速度。那東西已經攀上制動聯杆。」
魏崢沿通道向後,每處連接口留下一名觀察手。骨片開始收緊時,他們敲兩下車壁,發現鋼纜繼續向前就再敲一下。
姚駱帶著短柄錘守在中段,只撬許礪事先標出的車鉤縫隙,旁邊的管路一概不碰。
唐梔也從病房車接上傳話筒。「床架已經移到車廂中線,靠牆的固定索都解開了。下一次車鉤受力變化,提前告訴我。」
「時間我來提。」許礪答道,「病床怎麼留出擺動餘量,你按車裡的人決定。」
敲擊聲從後段逐節傳來。周臨站在最近的檢修口旁,手指搭住沒有發熱的門框,【識痕】看見的受力軌跡正沿車鉤向前延伸。
列車每回彈一次,連接處的骨片就借這股力量向內合上一層。
許礪守著溫針,沒有再改變車速。牽引維持穩定以後,骨片收緊的頻率果然慢了下來。它仍能自己擠入車鉤,卻失去了反覆借力的機會。
「現在只能拖慢它。」許礪說,「你看看哪一段真長進車裡了。」
姚駱在最近的連接處蹲下,將錘柄塞進新生骨片之間,用肩膀向下一壓。骨片只被撐開一點,邊緣便沿著錘頭向上包攏。
「這回比鐵箱外面的硬。」
「別讓它咬住錘頭。」周臨拔出【照骨】,「把車鉤的縫隙留給我。」
姚駱及時翻轉錘柄,抵住車鉤內側。骨片擦著錘頭合攏,沒能把工具裹住。
周臨的第一劍切入骨片根部。劍鋒只進了半寸,裡面的鋼纜便滑向旁側,相鄰兩圈骨節同時收緊。那段骨片仍留在原位,傳向劍身的拉力卻突然消失了。
長脊把承力位置換到了下一節。
他沒有追砍已經卸力的舊傷,而是繞到車鉤另一側。車身從彎道最高點回正時,周臨借回擺把力量送進劍柄,前刃沿骨片與鋼纜之間的縫隙壓入。
劍尖剛過一寸,他便收腕變線,讓另一側刃鋒貼著內緣削回。
外層骨片翻開,裡面露出一束泛著金屬光澤的黑筋。
長脊立刻收攏相鄰兩節,想把黑筋藏回車底。兩根鋼纜同時掃過踏板外沿,封住了繼續靠近的位置。
周臨順勢退回車內,鋼纜下一刻便抽中外牆,在鐵皮上壓出兩道長痕。
姚駱看著重新閉合的骨節。「剛才那根黑筋不能切?」
「切得斷,可它已經不在那兒發力了。」周臨收回【照骨】,「要讓它自己把力量送回來。」
「那就先堵住別的路。」
姚駱把傷腿收回門檻後面,短柄錘重新卡進車鉤。她沒有等周臨安排,直接叫旁邊的護車人取來舊鐵楔,替自己撐住越來越窄的縫隙。
魏崢很快帶著另一枚鐵楔趕來。他先看了一眼許礪在車壁上留下的標記。「這一枚送去哪兒?」
「制動聯杆。」許礪從傳話筒里答道,「釘在外側護板,旁邊三根蒸汽管都不要碰。位置不清楚就等我過去。」
魏崢拿起鐵楔便往前走。沒過多久,駕駛室方向突然響起一聲汽笛。
拉繩旁邊沒有人。
車燈隨即忽明忽暗,蒸汽閥也開始自行開合。長脊已經沿著動力傳遞杆向前爬,病房車裡固定床架的鋼索跟著車鉤一松一緊。
唐梔立刻讓人改用地板固定環,將床架和車壁分開。
「右軸溫還穩,制動杆正在往下走。」許礪的聲音里終於帶了火氣,「它再向前兩處就能碰到動力總杆。魏崢,把鐵楔留在聯杆外側,別往下砸。我馬上到。」
周臨趕到機械車時,許礪已經掀開底部護蓋。他用三把扳手分別壓住不能受損的管路,等魏崢讓開位置,才把線路圖和護蓋下面的實物逐一對應。
「這三根管哪怕斷一根,車就到不了站。」許礪指向其餘幾處正在震動的連接,「我能認出原來的機械結構,但新長出的組織已經纏進去了。你來確認哪些地方還在活動。」
周臨沒有隻憑顏色下判斷。他用夾鉗輕壓第一處菌膜,震動沉而短,旁邊蒸汽管沒有跟著變化。
換到第二節後方時,鋼板內卻連續傳來兩次迴響,後一下總慢上半拍。夾鉗稍一鬆開,黑筋便立刻順著制動杆收縮。
「這裡在傳導力量。」他用粉筆圈住那處護板,「另外兩處只是貼著管壁。」
許礪隨即讓魏崢把鐵楔改到粉筆圈外,不讓護板繼續向內變形。三個人剛騰開位置,制動杆又向下沉了一格。
「照這個速度,還能開進站嗎?」魏崢問。
「撐不到。」許礪看著刻度,「再落兩格,輪緣會抱緊。車一停,下面的腐潮就能把底盤全部裹住。」
車窗外的黑霧薄了一層。遠處亮起一盞紅色信號燈,掛在兩條鐵軌交會的高架上。燈下的舊站牌只剩半邊,隔著腐潮水汽,仍能辨認出「黑汐」兩個字。
「六公里。」許礪看了一眼裡程表,「看得見站,不代表滑得進去。」
姚駱提著脫鉤錘趕到門口。「再斷開一節車廂,能把它留在後面嗎?」
許礪蹲下,用粉筆在地板上畫出八節車的位置,又圈住二號軸承和被長脊咬住的前段。
「它控制制動的部分已經到了這裡。斷尾車只能帶走末梢。若從中段斷開,衝擊會先甩到病房車,前面的聯杆照樣被它壓住。」
姚駱看完那幾處位置,把脫鉤錘靠回牆邊。「那就不能靠丟車解決了。」
周臨蹲在粉筆線旁,看著幾處先後亮起的受力痕跡。
長脊之所以能把力量分散到各節車廂,是因為每處車鉤都在替它回彈。繼續追著外殼切,它會不斷把發力位置送到下一節。
「能不能讓三處車鉤同時失去回彈?」他問。
許礪沒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畫了三處位置,又核對當前彎道、車速和制動刻度。
「不能同時,前後要差半拍。」他用粉筆敲了敲中間那一節,「我先收前段牽引,後面兩處由魏崢和姚駱撐開。最多半息。再久,聯杆可能直接折斷。」
「半息夠了。」周臨看向正在粉筆圈下收縮的黑筋,「另外幾處借力點一旦失效,它若還想壓住制動,就必須把力量收回真正連著自己的地方。」
許礪站起身,把新的順序報進傳話筒。魏崢沿通道重新布置人手,唐梔則把病房車每張床的固定位置逐一確認。
姚駱提著鐵楔返回中段,經過周臨身邊時拍了拍掛在自己腰後的空樣本匣。
「你要的那塊東西,我給你留盒子。別等砍完了才想起來撿。」
「先讓它露出來再說。」
許礪壓下旁路杆。
前段牽引驟然一輕,後方兩處車鉤同時被鐵楔撐開。原本鋪散在整列車底部的黑線紛紛繃斷,殘餘力量像退潮一樣向第三節車腹收回。
【病灶定位】中的候選區域迅速縮成一道窄線。
半塊鐵箱外殼從車底抬起。藏在長脊深處的黑筋第一次完整暴露,正緊貼制動聯杆持續下壓。列車僅剩的速度也在隨之流失。
遠處的紅燈已經越來越近。
許礪只能給他半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