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訴鈴響到第三遍,高塔底部的小門終於開了。
一個女人帶著三名工人快步穿過等待軌。她個頭不高,厚膠圍裙一直垂到靴面,灰色護目鏡右側焊著一片黃銅護板。
到了車前,她沒有接奧托遞來的貨單,先蹲下檢查輪架,又沿斷開的散熱管摸到自動閉合閥。
確認閥口沒有滲出導熱液,她才站起來。
「誰讓你把問題車停在三號線門口?」
「門自己關的。」奧托把貨單又往前遞了一點。
「封鉛沒斷,車也完整進站了。車裡處置了一隻。R-17先掉進回流槽,後來有兩隻東西從槽里爬回車上,也被甩下去了。你先給我劃個能停的地方,計費輪還在轉。」
女人聽見最後一句,總算接過貨單。
「左邊黃線,車頭朝外。三號線檢測到活性,這輛車不能進普通停靠棚。」她從腰間取下印盒,「事故停留章我現在蓋,進黃線以後不再計費。」
「這句話早說,我也不用把鈴繩拽得快斷了。」
「鈴繩歸站里,真拽斷也不用你賠。」女人把章蓋在貨單右上角,抬眼看他,「不過你要是把活東西開進公共幹線,南環停工的帳,賣掉你這輛車也不夠。」
奧托低頭看了眼印章,這才戴回紅邊手套,把車緩緩駛進黃線隔離位。
女人轉向周臨。
「莉娜·沃斯,南環站活性覆核負責人。車上的臨時檢驗員是你?」
「周臨,外來獸醫。」
身份牌背面的短期印記亮起。莉娜看過權限,沒有多問他的來歷,只抬手指向隔離位周圍的管道。
「站里的閥門和設備由我負責。你看屍體和活性組織。帶黃漆的管線不能砍,帶黑箍的那一段也別碰。真有東西撲出來,你先往軌道外側那片空地壓,我會讓工人斷開附近管路。」
周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遍。黃線左側是空載迴轉區,地面沒有輸料槽,只有兩根可以落下的隔離欄。
「可以。我要取樣或者開袋,會先告訴你。」
「那就幹活。」
三名工人已經推來封閉小車。一人沿四隻車輪撒下吸附粉,另外兩人掛起黃黑隔離鏈,分別檢查封鉛和輪架上的灰液。
周臨取出封好的脊銀片。
「它嵌在R-12袋內那隻構造體的背部,片上刻的卻是R-17。R-17的空袋和封扣還留在車上。」
莉娜隔著封袋轉動銀片,先看兩側孔距,又用拇指壓了壓邊緣。
「的確是脊銀,但不是南環站的規格。我們用的固定片兩邊都有序孔,這塊只有一邊,像是從大型承重件上裁下來的。」
「能查出來自哪裡嗎?」
「能查材料規格,未必能查到誰動的刀。」莉娜把封袋遞給工人,「送公開覆核室,和空袋分開放。沒有我的簽字,誰也別往粉碎槽里送。」
奧托從駕駛室探出頭。
「回流槽里還有一隻。那條槽最後也進你們站。」
「下游格柵已經關了,撈網升上來以前,誰也不知道能截住多少。」
莉娜翻開貨單,「你把路上的情況再說一遍,從什麼時候發現空袋開始。別替我挑重點,你認為沒用的東西,可能正好能對上站里的記錄。」
奧托靠在車門邊,把第一處彎道怎樣擦牆、三根黃管當時亮到什麼程度、散熱板什麼時候脫落,全都重新說了一遍。說到輪架下那隻構造體忽然轉向時,他停下來,看向周臨。
「它原本在夠駕駛室,後來為什麼改去咬黃管?這段我沒看明白。」
「黃管升溫以後,它胸口的活性組織也跟著脹起來。它大概在追熱源。」周臨說,「只是現場判斷,得拿殘留組織覆核。」
莉娜在那一行旁邊畫了個圈,只記下四個字:趨熱,待核。
這時,一名復稱員抱著記錄板快步走來。
「莉娜,重量對不上。」他把記錄板遞過去,「南坡出站時,R-17登記的是一百三十七斤。現在只剩空袋,整車應該輕一百三十多斤,可復稱結果只少了二十七斤。」
奧托皺起眉。
「散熱板扣掉了嗎?」
「扣了。」
「車裡死的那隻呢?」
「單獨稱過,也加回去了。還是多出一百一十斤左右。」
莉娜讓復稱員把空軌歸零,又從工具箱裡取出校準砝碼放上軌面。指針晃了兩次,最後穩穩停在刻線中央。
「秤沒問題。」復稱員低聲說。
「那就是車上還有沒登記的東西。」莉娜合上記錄板,「先查貨,所有返料暫停卸載。奧托,你得留在現場,拆封以後還需要駕駛員簽字。」
奧托看了看高塔上的夜鍾。
「我今晚還能下班嗎?」
「查得快就能。你現在走,明天還得回來補簽。」
「行吧。」奧托從駕駛室拿出水壺,在台階上坐下,「反正回去也睡不了幾個小時,省得明天再跑一趟。」
一個戴藍袖套的帳務員從軌道另一頭追來,把一張損壞預記單貼在駕駛室門邊。
「外置散熱板一塊,暫記駕駛員責任。事故歸屬查清以後再轉帳。」
奧托掃了一眼金額,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水噴出來。
「一塊板要扣我三個月夜班補貼?」
「我只負責預記。」帳務員把筆帽扣好,「你要是不認,拿覆核結果去事故窗口改。」
奧托把那張單子揭下來,又怕丟了,只能黑著臉折好塞進胸前口袋。
「最好真能查出是誰裝的貨。」他看向周臨,「不然我只能拿帳單堵你的門了。」
公開覆核室就在隔離位旁邊。玻璃牆將操作台與過道分開,牆角立著兩根急停杆,地面用紅線標出了設備的活動範圍。
「二號棚有人受傷,今晚能簽活性覆核的只剩我。」她把記錄板推到周臨面前。
「緊急返料令允許外來檢驗員做第二見證。你只對親眼看見的組織反應負責,設備開停和歸類由我簽字。可以就簽,不可以我再去叫人。」
周臨拿起筆,卻沒有立刻落下。
「如果組織反應和站內管線同時出現,先保樣本,還是先停線?」
「先停線。」莉娜回答得很快,「一份樣本毀了還能補取。活物進了公共幹線,最後被送到哪座爐、哪條供熱管,誰也說不準。」
周臨在見證欄簽下名字。
透明罩落下以後,莉娜剪開空袋裂口。袋底殘留著一小片灰膜,薄得幾乎能透出粗布紋理。她將兩枚活性片貼在裂口兩側,隨後把位置讓給周臨。
周臨從溫水槽里取出檢驗夾,甩去水珠,緩慢靠近灰膜。夾尖還隔著半指,灰膜右側便捲起一點,旁邊的活性片也浮出一圈淺紫色。
他停住手。
「它在貼近熱源。先降溫,別直接夾。」
莉娜朝玻璃牆外豎起兩根手指。工人將冷卻閥降了兩格。罩內白霧逐漸變濃,灰膜離開溫熱的夾尖後,邊緣慢慢向內收卷,露出下面幾粒暗紅硬屑。
那些硬屑與車內構造體胸腔里的硬膜顏色相同。
「現在取。」莉娜說。
周臨換用細夾,從灰膜邊緣取下一小塊,放進樣本槽。莉娜立即合攏槽蓋,壓下封簽。
兩人的動作剛結束,腳下便傳來一聲沉悶震動。
牆上的循環鍾還差半格才到啟動位置。
第二下震動更重。等待軌上的返料車同時晃了一下,炭爐旁有人放下杯子,紛紛朝三號線下方張望。
淺盤裡的脊銀片輕輕彈起,撞在蓋子上。樣本槽里的灰膜驟然收緊,整個貼住玻璃。
莉娜轉身撲向急停杆,雙手將它壓到底。杆下的銅齒空響數次,沒有咬住傳動軸。
「沒停!」外面的工人喊道,「三號線正在接料!」
「循環時間還沒到。」奧托已經從台階上站起來,「至少還差一刻鐘。」
莉娜摘下護目鏡,抹掉鏡片內側的水汽,又核對了一遍牆上的循環鍾。隨後,她抽出R-17的登記紙帶。
紙帶上有兩個時間。一處屬於無主返料註銷,另一處屬於生體覆核接收。
她看了幾秒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R-17的註銷時間寫在明天下午。」莉娜把紙帶按在玻璃上,「可三號線剛剛收到的接料信號,編號也是R-17。它今晚已經被接收了一次。」
地下的傳動聲越來越響。
那隻從車裡逃出去的東西,正在被一條提前一天打開的返料線送往城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