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環停掉一條支線,西街的公共熱管也涼了一截。
材料公市正值夜場。賣燉肉的攤主把銅鍋往餘熱口挪了兩次,鍋底仍不肯冒泡,最後只得往爐膛里添黑炭。
炭火一旺,混著油脂的香氣貼著街面散開,旁邊幾名等夜工的腳夫同時轉過頭。
奧托聞著味轉了下頭,腳步都慢了半拍。
周臨看了他一眼。
「知道,先辦事。」奧托咽了下口水,自己把話接了過去,「等那張破票從我帳上挪走,我請你吃。要是挪不走——那你請我。」
懸在街頂的貨運索車一輛接一輛滑過。車輪碾過鋼索,叮噹聲壓住了攤販的叫價。掃霜人推著木斗沿街刮過,行人抬腳讓開,等掃帚過去又踩回仍有餘溫的石磚。
十八號窗口在舊料區中央。窗口外已經排了七八個人,每個人手裡都夾著押金票。櫃檯內的女核算員只收票,不回答來歷,也不替人查上一手貨主。
周臨將M-143貼上案牌。票角亮起一圈淡黃微光,顯示距離兌付還有一刻鐘。
事故覆核台就在斜對面的長廊里,兩處之間隔著三排貨架和一條不斷過車的滑軌。
奧托看明白以後,臉色更差了。
「你去補事故覆核,我留在這兒盯窗口。」
「領票的人可能會跑。」
「我會喊,會堵路,也認得北廊的出口。」奧托拍了拍自己的腰,「至於把人按在地上這件事,我一個開車的沒必要跟你搶。」
周臨把M-143遞給他。
「別讓票離手。對方只要靠近窗口,你先喊我。」
「這話不用交代。」奧托將票塞進手套內側的小袋,「散熱板的錢還掛在我名下,我比你更怕它丟。」
事故覆核台後坐著一名白髮老人。他的右眼戴著三層摺疊鏡片,桌面上擺著幾把寬窄不同的量規。
周臨把封存好的灰膜、分流紙帶和貨物異常記錄放進木盤。斜對面,十八號窗口上方的黃燈已經熄掉一格。
老人沒有馬上碰木盤,先抬頭問道,「駕駛員呢?」
「在十八號窗口盯涉案票。」
「他不簽字,我只能先驗,不能替他結案。」
「在斜對面。需要簽字,我叫他過來。」
老人點了下頭,先核對封簽,又將散熱板邊框上刮下來的灰膜放進淺皿。他滴入兩滴透明試液,灰膜表面很快析出細小銀點。
「這東西碰過脊銀。」老人換了一把量規,夾住灰膜中一截近乎透明的硬絲,「它怎麼弄壞散熱板的,你親眼看見了?」
「構造體受到熱流吸引,尖肢刺穿邊框,整個貼到板面上。」
「你把它砍下去了?」
「它和散熱板一起落進回流槽。車上的封鉛、總鎖和貨物都保住了。」
老人翻到分流紙帶背面。奧托在途中拉過哪只分流柄、熱質經過什麼位置,上面都留有機械壓痕和站章。他逐項對過,最後把量規停在回流槽那一欄。
「這幾道壓痕沒錯,他當時在保貨。」老人把紙帶壓在灰膜旁,又敲了敲封存槽,「可操作沒違規,只能把駕駛員從第一責任里摘出來。東西從哪批貨里鑽出來,散熱板的帳才跟哪批走。」
他將R-17的空袋記錄抽到最上面。
「一百三十七斤的無主返料,出站時有重量,到站只剩袋子。二號線又提前收到同一編號。這批貨在送達前就有問題。」
周臨看向老人。
「能先把這筆帳掛到R-17的問題批次上?」
「能先轉進問題批次。最後誰賠,要看你們能不能把M-143背後的人找出來。」老人推來簽字板,朝斜對面抬了抬下巴,「叫他過來。窗口和我這邊,你們總得顧住一頭。」
周臨剛轉身,十八號窗口那邊忽然響起一聲重拍。
「周臨!」
奧托站在隊伍外側,一手護著自己的票,另一隻手指向窗口前的人。
那人穿著灰褐色短外套,右手已經把一張折過的副票塞進兌付槽。窗口內的女核算員將票推回去。
「原票已經進入事故覆核。副票不能註銷。」
灰衣人沒有爭。他偏頭看見奧托,手腕一翻,將副票壓進袖口,轉身便走。
「就是那個拿副票的!」奧托喊道,「右鞋外沿缺了一塊,鞋底全是二號線漏出來的灰粉!」
周臨穿過滑軌。運貨板正從面前駛過,他沒有硬擠,在板尾掠過的瞬間踏上護欄,借力越過整條軌道。
灰衣人回頭看了一眼,腳步陡然加快。他撞開兩名抬箱的腳夫,貼著攤棚鑽進北廊,還順手扯倒一架待驗舊閥。
「喂!我的貨!」攤主撲過去扶架子,罵聲一路追進巷子。
奧托沒有跟著亂跑。他衝到覆核台,把簽字板壓在桌上,抓起筆便問,「簽哪兒?」
「先看清楚,別把申訴欄也簽了。」白髮老人把紙板轉過來,「這裡。還有這裡。」
奧托飛快簽完。老人蓋下兩枚章,其中一枚落在事故責任欄,原本指向駕駛員的藍線轉了個彎,接入R-17問題批次。
歸衡庭的提示隨即浮現。
【支線任務已完成:誰來賠這塊散熱板】
【獲得600點星塵】
【獲得1.2%世界之源】
奧托看著責任欄里的藍線轉走,肩膀總算鬆了一點。
「三個月補貼保住了。」他把筆往桌上一擱,抓起簽字板追到廊口,抬手朝右邊一指。
「北廊前面分兩層。左邊通私倉,他進不去。右邊是退貨道,盡頭接封閉廢件區。」
周臨追進右側窄巷。
熱管從膝蓋高度橫穿路面,灰衣人熟悉這裡,每次都踩在管道固定座上借力。周臨的速度更快,三十餘米的距離很快只剩十步。
灰衣人忽然甩出一把細碎銅票。
銅片打在牆上,叮叮噹噹落進人群。兩名撿拾舊料的孩子本能地彎腰去抓,周臨只能換到外側,從他們身邊繞過。
就是這一下,灰衣人撞開廢件區的半扇鐵門。他將袖中的副票塞進門旁焚票槽,火舌剛卷上紙角,一道劍光已經擦過槽口。
副票被切成兩截,燒掉一角的下半張落在地上。
周臨伸手去撿,鐵門後方傳來鎖鏈墜落的聲音。灰衣人鑽進一條只允許持證商戶通行的私倉走道,厚重隔門從上方砸下。
周臨的手落在【照骨】劍柄上。隔門的鎖位與承重槽連在一起,門邊的紅色責任牌已經亮起,數名巡市人也正從另一側趕來。
他收起半張副票,鬆開劍柄。
燒焦處還留著一枚殘缺灰印,邊緣的粉屑和舊料攤上的斷封簽相同。副票背面則壓著廢件區六排的檢驗標記。
奧托氣喘吁吁地追上來。他先看隔門,再看周臨手裡的半張票。
「跑了?」
「進了私倉。」
「那裡面岔路多,巡市人也得從正門繞。」奧托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,「不過他把檢驗標記留下了。六排櫃都在這邊,先找他急著燒掉的東西。」
廢件區值守人核過案牌,從櫃檯下翻出一塊邊角磨亮的舊檢驗牌。
「新牌開不了舊櫃。」他把牌遞給周臨,「這塊借你。丟了照價賠,別拿它去試私倉的門。」
周臨剛接過牌,指間忽然一輕。
一道貼著地面的金色影子叼走檢驗牌,從兩隻廢件箱之間鑽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