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檢驗牌拖過石磚,磕出一串又輕又急的響聲。
叼住牌子的是只金紋鼬,身長不過周臨一截小臂,四肢很短,身子卻細長靈活。深褐色的毛貼著身體,從眼角到脊背橫著幾道淺金紋路。
它鑽過箱縫時,腹部幾乎擦著地面,長尾從攤邊一掃,又捲走了一枚發亮的銅扣。
值守人看清那道影子,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櫃檯。
「金寶!牌子不能咬,咬壞了你拿什麼賠我!」
金紋鼬的耳尖抖了一下,跑得更快。
「你認識它?」周臨已經繞過貨箱。
「廢件區誰不認識它。」值守人從櫃檯後追出來,「亮的、香的、沾過貴料的,它都敢往窩裡拖。你別在北廊拔劍,砍壞一個柜子,賠的錢夠買十塊牌。」
前方一名腳夫被金寶從褲腿下穿過,肩上的材料箱猛地一歪。周臨單手托住箱底,替他穩回肩上。
腳夫站穩後才罵道,「又是那隻祖宗?抓住以後先讓它把我三顆銀鉚釘吐出來!」
金寶已經躍上低處的熱管。它停在彎頭上回望,嘴裡咬著檢驗牌,鼻尖卻朝周臨腰間的封存袋動了兩下。
周臨沒有繼續直追。他從隨身補給里取出一小條肉乾,折下一半,放到腳邊。
「牌給我,這個歸你。」
金寶盯著肉乾,又看了看他空著的左手。它沒有靠近,尾巴一卷,將剛才偷來的銅扣推下熱管。
銅扣滾到周臨鞋邊。
「這個不算。」周臨說道。
金寶歪了下頭,把銅扣重新卷回尾巴,叼著檢驗牌躍入一張舊閥攤的棚布下。四爪落地,它又從成排齒輪之間穿了過去。
周臨踩上旁邊的空貨架,借力翻過攤棚。木板被壓得向下一沉,檐角掛著的銅勺撞成一片。等攤主抬頭,他已經落在另一條窄巷裡。
金寶恰好從布簾後竄出。
一人一鼬之間只隔著一張矮桌。桌上堆滿巴掌大的舊齒輪,攤主正低頭分揀。
金寶前爪一頓,身體順勢向側面折去。長尾勾住桌腿,它從桌沿下盪了過去,幾枚齒輪被撞得四處亂滾。
周臨收住腳,伸手按住最外面的木框。
「哎,我的貨!」攤主一把抱住齒輪筐,抬頭時金寶已經躥進退貨滑道。他看看周臨,又看看那截消失的金色尾巴,「你追它歸追它,別讓它連我的攤子一起搬走。」
「看好你的銅扣。」
攤主低頭一找,果然少了一枚,頓時又罵起來。
退貨滑道向下傾斜,三條木槽並在一起,運貨板借著餘熱和重力往低處送。
金寶躍上一塊空板,用尾巴壓住檢驗牌,四爪牢牢扣住板邊。到了岔口,它抬爪撥動分向片,木板立刻滑向左側。
周臨沒跟著跳下去。左側坡陡,繞的路卻長。他轉身衝上腳夫使用的回梯,從兩級台階之間直接躍下。
金寶抵達下層時,周臨也落進櫃區。
隔著兩排鐵櫃,一人一鼬同時停住。
金寶試著向右挪了半步。周臨沒有跟,只守住能同時看見回梯和滑道的位置。金寶連續換了兩次方向,面前都只有空地,背毛一點點豎了起來。
背毛豎起片刻,金寶忽然放下檢驗牌。
它前爪按住牌面,將牌子朝周臨推了一點,又低頭聞了聞他手裡的肉乾。
周臨把那半條肉乾丟過去。
金寶一口叼住,退到鐵櫃底下才開始嚼。它吃得很快,最後一點肉渣也用舌尖舔走,隨後抬起爪子,按住旁邊三號櫃的鎖孔。
「還想再收一次?」周臨撿起檢驗牌。
金寶低低叫了兩聲,前爪在鎖孔上拍得更響。
舊牌插入後,櫃門彈開半寸。金寶立刻鑽進去,從一堆舊物里拖出一塊巴掌大的黃銅工牌。工牌表面已經氧化,邊角卻被人長年摩挲得發亮。
它把工牌推到周臨面前,又去看他手中剩下的肉乾。
值守人這時也追到了下層。他扶著欄杆喘了兩口氣,看到地上的工牌,表情頓時有些古怪。
「它折騰半天,就找了這個?」
「不值錢?」
「黃銅片,連押金都換不了。以前有個老搬運工天天戴著,退休以後落在這裡,沒人來領。」值守人彎腰撿起工牌,「金寶以前也翻出來過。每次都當寶,藏兩天又扔回來。」
周臨接過工牌。指腹碰到磨亮的邊緣時,【余執】輕輕觸動了一下。粗糙的拇指曾在同一個位置來回摩挲,留下的焦躁和惦念很淡,最後壓著一口終於松下來的氣。
金寶蹲在櫃門旁,眼睛一直盯著周臨手裡剩下的肉乾。
周臨把工牌還給值守人,也把剩下的肉乾收回掌心。
金寶看了看工牌,又看了看肉乾,耳朵慢慢壓了下去。
「這個不算。」周臨說,「再找。」
金寶繞著他走了半圈,鼻尖先貼近裝有灰膜的封存袋,又抬頭看向更深處的櫃區。它忽然轉身,鑽進第四排櫃底。
地面結著一層薄霜。通往左邊的爪印又深又整齊,像是特意踩給人看的。右側櫃角卻粘著一小撮金色軟毛。周臨沒管那串爪印,沿右邊繞到第四排末端。
舊檢驗牌從櫃後伸出來,歪歪斜斜地卡進鎖槽。金寶在裡面壓了幾次,機簧終於發出輕響。
櫃門被它用肩背頂開。
這次裡面沒有舊工牌。十幾塊等待重煉的構件壓在一起,最下方露出一截扭曲的銀灰色材料。
表面看似已經失去光澤,孔位之間卻生著幾縷暗灰纖維,甜腥氣很淡,和R-17空袋裡的殘留完全相同。
金寶撲到那截脊銀上,長尾繞過材料,費力地往腹下拖。
周臨向前一步。
金寶立刻弓起腰背。淺金紋路在燈下根根分開,喉嚨里滾出低啞的警告聲。它前爪扣住脊銀,沒有逃,也沒有撲上來,只把身體橫在材料和櫃後裂縫之間。
這一擋,纏在它左後腿上的舊銅環轉了半圈。
銅環內側刻著兩個字符。
R-17。
周臨停了下來。
「金寶。」他叫了一聲。
它的耳朵動了動。
「脊銀先放著。我不抓你。」
金寶仍護著材料,前爪沒有挪動,鼻尖卻慢慢探向周臨手裡的肉乾。
周臨把最後半條放在地上,往後退了一步。
金寶沒有立刻去吃。它盯了他幾秒,忽然轉身鑽進櫃後裂縫。片刻後,它又探出腦袋,對著周臨急促地叫了兩聲。
裂縫後方傳來一記很輕的碰撞。
咚。
隔了幾息,又是一聲。
像有什麼東西躺在更深處的貨箱裡,用最後一點力氣敲著箱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