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箱裡的悶響停了。
金寶也不再刨縫。它伏在櫃腳旁,耳朵向前壓低,鼻尖幾乎貼到箱板上,只有尾梢還在一下下掃過礦霜。
周臨沒急著動鎖。他先看了一眼箱子落下來的位置。
廢件櫃後面連著退貨滑槽,這隻箱子卻沒有掛在木軌上。它半卡在牆縫裡,右側沾著新鮮的黑油,像是有人從另一頭推進來,聽見他們說話,又鬆了手。
櫃區外已經響起腳步。
「往後讓讓。」
剛才負責收貨的掌柜擠進來。他是個肩膀很寬的中年人,灰圍裙上縫著三排銅扣,進門先看箱號,再蹲下摸底板。指腹才貼上去,他的臉色便沉了。
箱子裡面輕輕頂了一下。
「誰把這東西送進我櫃裡的?」
值守人追在後面,喘得說不全一句話,「滑槽剛才還……我下去的時候,裡面真沒人。」
「先別管人。」掌柜抬手打斷他,「封北口,叫巡市的過來。」
他從圍裙里抽出一根銅針,沒往箱內扎,只把針尾抵在箱角。細小的紅珠沿著針身往上爬,爬到一半,又隨著下一次搏動顫了一下。
掌柜把針收了。
「這箱我不收。」
「裡面可能是活物。」周臨說。
「所以更不能收。活的歸醫區和生體所,死透了才能進返料秤。誰敢把會喘氣的東西壓在我的貨票底下,我明天就得捲鋪蓋。」
話音剛落,外面有人笑了一聲。
「孟老闆,話別說滿。運輸用的搏壓囊也會跳,你這根舊針認得出來?」
兩名灰衣搬運工推著低輪車堵在櫃口。說話的人戴著軟帽,帽檐壓得很低,右鞋外側缺了一小塊皮,正是先前從私倉道里退走的灰色經紀人。
他抖開一張貨票,隔著兩步晃給掌柜看。
「箱號對得上。外爐急著要這一批,我替你挪走,省得巡市處來封櫃。」
孟老闆沒接票,朝底板努了努嘴。
「搏壓囊會在裡面抓箱板?」
木板內側響起一串細碎的刮擦聲。
經紀人的笑意淡了些,「貨歸誰,不歸你管。」
「過了我的櫃,就歸我管。」
兩邊的人都沒讓。北廊攤主已經開始收起檯面上的貴重件,動作一個比一個快,眼睛卻都往這邊瞟。
金寶從櫃腳後退了半步。它沒有跑,視線越過貨箱,盯住灰衣人腰間一隻鼓囊囊的皮袋。
皮袋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碰響。
經紀人也看見了它。
「原來還少了一件貨。」
他向後一勾手,兩名搬運工同時去拖箱子。低輪車剛頂住箱底,另一柄錘子先楔進了車輪。
錘柄很短,尾端纏著一截發黃的布。握錘的人三十歲上下,頭髮貼著頭皮剪得極短,油蠟外套只扣了中間兩粒扣子。
他蹲在車邊,先用沾著白色藥粉的手套抹過車軸,又把粉末湊到鼻前聞了聞。
「潤滑膏剛抹,輪軸卻松得快散了。」他抬眼看向經紀人,「拿這種車趕路,半道翻了算誰的?」
經紀人盯著他,「陶野,這裡沒你的份。」
「現在有了。」陶野用錘背敲了敲車軸,「我替你看出了毛病。照公市的規矩,給點鑒料費不過分吧?」
「滾。」
「行,那我換個買賣。」
陶野轉頭看向周臨,目光先落在【照骨】上,又落到他手裡的舊檢驗牌。
「箱子裡的東西,你要活的?」
「至少不能現在進爐。」
「那就麻煩了。我只對能賣的部分有興趣。」陶野掂了掂錘子,「你擋人,我扣車。箱子開了以後,值錢的先談歸屬,救命的事歸你。」
他說完便把錘子往車軸旁挪了一寸,已經在等周臨答應。
周臨看了他一眼,「你連裡面是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知道了再談,價錢就不是這個價了。」
經紀人沒有給他們繼續商量的時間。他一腳踢開輪楔,灰衣搬運工拉下車把。
貨箱猛地向前一滑,箱角撞在銅管上,裡面那東西像是受了刺激,整塊底板驟然鼓起。
一道灰白色組織從板縫擠出,纏住了低輪車的前軸。
搬運工嚇得鬆手,車卻被組織拖得橫了過來。滿載廢件的木架被車尾撞中,最上層幾塊承壓板朝人群倒下。
孟老闆罵了句髒話,撲過去拽學徒。
周臨已經拔劍。
【照骨】沒有去碰箱內的活物。劍鋒先落在木架底部翹起的橫銷上,橫銷受力下沉,原本向外倒的架子頓了一下。
陶野反應不慢,短錘抵住另一側支腳,兩人一左一右,把木架重新壓回牆邊。
「你的貨。」周臨說。
「這會兒想起分工了?」陶野咬著牙頂住錘柄,「行,你最好快點。」
灰白組織已經絞緊車軸。它每收縮一次,箱底左側那枚活扣都會先向里陷,緊接著整束組織才跟著發力。
他向前一步,劍尖從車軸和箱板之間穿過,貼著金屬向上一挑。
一枚釘在箱外的活扣飛了出去。
灰白組織頓時鬆開,縮回板縫。低輪車失去拉力,陶野趁機把它踹離木架。
從出劍到收劍,箱板上只多了一道窄痕。
經紀人已經退到櫃口。他沒有再搶箱子,反手扯斷牆邊一根黑繩。
退貨滑槽下方傳來機括聲。
整隻貨箱向後陷去。
周臨抓住箱角,腳下的礦霜卻跟著木板一起下沉。那不是普通滑槽,下面藏著一塊能翻轉的卸貨板。
陶野鬆開木架,黏附索從袖口彈出,啪的一聲粘在箱蓋上。
繩索瞬間繃直。
箱子沒能落下去,卻也沒被拉回來。底下的牽引鏈正在發力,兩邊隔著翻板僵持,木料被拽得吱呀作響。
「他們只想把箱子拖走。」周臨說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陶野的手套被索繩磨出白煙,「你要是還有辦法,最好趕在我這根線斷掉以前。」
周臨沒有繼續和牽引鏈硬扛。他順著翻板邊緣看下去,一枚帶灰漆的分向片正在緩慢轉動。
劍光掠過。
分向片被削掉半角,卡進旁邊的齒槽。下方鏈條發出刺耳摩擦聲,隨即停住。
陶野把貨箱一點點拖回平地。
櫃口的灰色經紀人已經不見了。兩名搬運工也趁亂鑽進人群,只留下一輛壞車和那張沒有人敢接的貨票。
巡市人的銅哨終於從北廊轉來。
孟老闆先封箱,再把灰票壓在櫃檯上。他沒有因為箱子保住就改口,見巡市人進門,第一句話仍然是拒收。
「貨不進我的秤。活東西是在我這裡發現的,票也從我櫃前過。剩下的你們查。」
巡市人俯身聽過箱底,立刻叫人去找生體轉運車。
陶野收回黏附索,把燒焦的一截剪掉。他沒急著問箱裡有什麼,先從低輪車底下摳出一點被擠扁的銀屑,在指腹間搓開。
「潔淨脊銀。」
周臨看向他。
「別這麼看我。你看活的,我看值錢的,各吃各的飯。」陶野把銀屑彈進一隻小紙袋,「他們今晚還要轉一批整料。走的不是公市正門,是北邊的吊運線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知道路,你至少能看出箱裡的東西死沒死。」陶野把紙袋塞回衣內,「想繼續談,先說你能拿什麼換。」
周臨沒有回答。他從灰票上撕下已經燒焦的下半截,只露出那枚殘缺的檢驗印。
陶野看見印記,眼神終於認真了些。
「行,算你有半張入場券。」
「整批脊銀在哪兒?」
「知道也沒用。」陶野重新把短錘掛回腰側,「那批貨只賣給有構師擔保的人。你沒資格,兜里的錢也不夠。」
北廊上方,沉重的吊運鈴恰好響了第一聲。
陶野抬頭看了眼穹頂外緩慢移動的纜車。
「真想要,就別在櫃檯前等著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