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側吊運場的門還開著,競料廳已經停了牌。
周臨趕到時,廳內最後一批買家正往外走。
兩名穿厚皮圍裙的驗料師把黑布重新罩在長條木匣上,匣角蓋著構師行會的火漆,四名護運人守在兩側,手一直沒有離開腰間的短銃。
周臨從黑布掀起的縫隙里看見一抹銀白。
那批脊銀表面沒有灰斑,金屬紋理細密,靠近燈火時,內部像有一條極淡的亮線隨角度遊動。只看一眼,便能確認它和返料車上的廢件不是一回事。
陶野落後半步進門,先在鞋底刮掉礦霜,才抬手敲了敲競料台。
「還沒到收牌時間吧?」
櫃後的女管事正在收印章,聞言連眼皮都沒抬。
「貨主撤單了。」
「我問的是另一件事。」陶野把一枚刻著臨時額度的銅牌推過去,「現在補擔保,能不能看貨?」
女管事終於抬頭。她先看銅牌,又看陶野指縫裡沒擦乾淨的白色藥粉。
「錢勉強夠看,不夠買。你的材料證只管拆裝廢件,也擔保不了潔淨承力料。」
「旁邊這位出錢。」
周臨看了陶野一眼。
陶野面不改色,「先問問,又不收錢。」
女管事把銅牌推回來,「他連本地材料證都沒有。別說出錢,碰一下都要另找人簽責任。」
她說完便叫人落鎖。兩名驗料師抬起木匣,護運人跟著向後門走。
陶野拿回銅牌,拇指掂了掂重量。
「聽見了吧?我至少還有資格站在這兒丟臉。你連丟臉都輪不上。」
「你剛才說我的錢不夠。」
101看書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,𝟙𝟘𝟙𝕜𝕜𝕤.𝕔𝕠𝕞超流暢 全手打無錯站
「猜的。」
「猜對了。」周臨看著後門那批正在撤走的貨,「不過貨主既然不賣,有錢也沒用。」
兩人安靜了片刻。
「嘖。」陶野把銅牌塞回袖口,「沒錢還這麼理直氣壯。」
他沒有再開玩笑,轉身跟上那批木匣。後門外是一條半露天吊運廊,城市的熱汽從下方巷道升上來,遇到穹頂漏下的冷風,凝成細小水珠。
廊橋盡頭分成兩條路,一條通往公用貨梯,另一條由鐵柵門隔開,只供持章的護運隊使用。
木匣被抬進柵門。
周臨沒有靠得太近。他看見第三名護運人走路時總在護著左側,不像防備買家,更像在擋住木匣角落的一塊舊標籤。
風把黑布吹開一瞬。
標籤上的火漆已經刮掉,底下仍留著半圈藍邊。陶野也看見了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「那不是貨主的簽。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構造大學的教學退料簽。藍邊只蓋在出過問題、允許拆解的樣本上。」陶野盯著木匣,「有人把退料重新洗淨,混進了潔淨料。」
「能洗到驗料師看不出來?」
「我看材料,不看他們怎麼做假。」陶野說得很乾脆,「你想問工藝,去找構師。別指望我什麼都懂。」
周臨多看了他一眼。
陶野察覺到目光,皺眉道,「怎麼,我承認不會很稀奇?」
「不稀奇。」
「那你別用看稀有材料的眼神看我。」
柵門在兩人面前合攏。守門人拿短杖敲了敲欄杆,示意他們退開。
陶野靠到牆邊,從外套內層摸出一張折過幾次的吊運圖。圖上沒有完整街名,只標著幾個能上下貨的灰點。
「整批料會先去北脊庫,再分給內環幾座爐。到了庫里,行會的人、貨主的人、巡市的人都在,別說搶,我們連多看兩眼都難。」
「所以貨主臨時撤單。」
「八成是發現我們跟過來了。也可能本來就沒打算賣,只拿競料廳給這批東西洗一遍來路。」
陶野把圖按在牆上,指了指兩條向上的細線。
「我能帶你走灰市的升降井,在貨進北脊庫之前截一次。條件先說清,脊銀按能用的重量分,我六你四。裡面要是裝著人,你想救就救,別拿我的藥。」
「五五。」
「路線是我的。」
「南環事故的檢驗印在我手裡。沒有它,你只知道貨有問題,不知道哪條返料線被改過。」
「你那印只剩半個。」
「你的圖也只有半張。」
陶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圖,忽然笑了。
「行,五五。誰先拿到都別急著收,先驗料。活物和污染件不算可分材料。」
「還要加一條。」
「說。」
「你只看材料,我負責判斷是否帶活性。沒確認前,不許用灼劑。」
陶野的指節在圖上敲了兩下,「可以。不過真要撲到我臉上,我不等你。」
「那是自保。」
「你這人談生意還挺講究措辭。」
「因為出事後,措辭決定誰賠。」
「這話像爐環城的人。」
條件談完,周臨收起燒殘票據,只讓陶野看見那半枚檢驗印,沒有提R-17,也沒有提【照骨】。
陶野也折起吊運圖,西半邊連同三個私倉灰點一起藏進了袖口。
鐵柵門後忽然傳來一聲哨響。
原本要進公用貨梯的護運隊停下,領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雙方隔著欄杆,目光只碰了片刻,對方便抬手改了方向。
四隻長匣沒有再往下走。
吊運廊頂端垂下一排鐵爪,扣住匣身兩側。齒輪咬合聲從高處傳來,木匣被一隻接一隻提離地面,升向屋頂的運載索。
陶野捲起吊運圖,「被發現了。」
「上面通哪兒?」
「東邊三座工坊,北脊庫,還有十幾條能把人繞暈的維修棧道。」
「哪條最快?」
「對本地人還是對你?」
「對貨。」
陶野眯眼看著木匣升起的次序,又看向護運人放棄的公用梯。
「他們不去北脊庫了。」
他把短錘從腰後抽出來,轉身就走。
「跟上。買不起歸買不起,貨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。」
周臨跟上去前,回頭看了一眼木匣上的藍邊退料簽。
潔淨脊銀是眼前能抓住的材料。至於那圈藍邊退料簽,周臨也記下了。
追完這批貨,他得找個真正懂構式的人,從最基礎的東西學起。
否則類似的假貨再擺到面前,他還是只能等本地構師先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