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的人只來得及說出一個「救」字，緊接著便是一陣壓不住的喘息。
陶野舉起短錘，又停住了。
鎖孔周圍塗著一圈黑油，乍看像年久失修滲出的機油。他蹲下去，用錘柄一點點撥開油層，一根細線隨之露出來，繃在門縫深處。
「差點著了道。」陶野偏頭看了周臨一眼，「這門一開，裡邊肯定有東西跟著動。響鈴還好，要是落閘，咱們進去就得變薄。」
金寶趴在地上，鼻尖沿門縫嗅了幾下，忽然朝右挪去。它對著牆根低叫一聲，又抬起爪子拍了拍礦霜。
周臨抹開那層白霜。下面藏著一條滑軌，軌道盡頭正對門內的橫閘。
「先卡軌道。」
「我來。」
陶野把短錘橫塞進去，肩膀抵住錘尾。周臨拔出【照骨】，劍鋒從門縫探入，貼著門板往下滑。細線擦過刃口，發出一聲極輕的繃響。
線斷了。
牆內立刻傳出齒輪空轉的咔啦聲。橫閘猛地下沉半寸，又被短錘生生頂住。陶野肩膀一晃，牙都咬緊了。
「能開了。動作快點，這玩意兒再沉一點，我的錘子就得留這兒當門神。」
周臨一腳踹在鎖旁。
門板向里彈開，冷氣裹著一股甜腥味撲到臉上。
房裡沒有脊銀，只有三排空貨架和一口吊在右側的窄木箱。箱蓋敞著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蜷縮其中，頭髮被剃掉一半，從太陽穴到下頜刷著灰色料印。
銀灰細架穿過他的腋下，在背後合成弧形，貼在胸腹上的半透明薄膜則隨著呼吸一寸寸收緊。
男人聽見動靜，勉強轉過眼睛。
「別……拆架子。」
「不拆。」周臨走到箱邊，先讓他看清自己的臉，「還記得名字嗎？」
男人嘴唇開合兩次，才擠出聲音。
「埃倫……凱斯。」
「這是哪兒？」
「北邊……轉運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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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答雖然斷續，名字和位置都沒錯。
周臨摸向他頸側。脈搏又快又淺，皮膚冷得不正常。銀架左邊陷得更深，貼膜已經磨破皮膚，血珠剛碰到那道灰印，轉眼就被吸了進去。
陶野沒有碰箱子。他抬頭看過屋頂，又繞到箱尾，順著吊鉤摸到外牆。
「上面還連著運載索。外頭只要有人拉閘，這口箱子會直接從側窗出去。」
「能斷？」
「能。斷了以後，它也會往下掉。」
「我托住。」
陶野踩上貨架去拆吊鉤。周臨把木箱推向牆側，讓箱底離開滑槽正中。他的手已經碰到儲物空間裡的恢復製劑，又停下。
藥能托住埃倫的生命體徵，攔不住正在收緊的銀架。現在用掉，除了讓人更清醒地挨疼，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。
牆邊掛著一卷應急毯和兩片轉運用的穩定板。周臨把毯子塞到埃倫肩後，又將穩定板卡進箱體兩側。薄膜仍在收縮，銀架下陷的速度卻慢了下來。
埃倫偏過頭，正看見陶野從吊鉤上拆下一塊銀灰墊片。
「那是……我的脊架。」
陶野手上一頓，又把墊片按回原處，換了個位置下錘。
「放心。我再窮，也沒窮到從活人身上現拆。」
埃倫似乎想笑，胸口剛動便嗆咳起來。
「慢點說。」周臨按住他肩側的薄膜，「你怎麼進來的？」
「我簽了……修複試驗。」
「返料票是誰給你簽的？」
埃倫的眼神一下變了。他抬不起手，只能艱難地把下巴朝頸側偏了偏。
灰色料印的最上方，藏著一行針腳大小的字。
待退構件，意識反應不計。
陶野從貨架上跳下來，落地時沒再開玩笑。
「這種票要是能進公市的帳，前面那口箱子就不是什麼偶然了。」
埃倫的指尖忽然抖得停不下來。周臨把下一句壓回去，先將滑開的應急毯重新塞到他肩後。
就在這時，屋外響起索輪轉動的聲音。
有人啟動了運載線。
吊鉤猛地朝側窗滑去，整口木箱被扯得一歪。陶野撲過去抱住箱尾，靴底在地上拖出兩道灰痕。
「周臨！」
【照骨】斬落，吊鉤後的副鏈應聲斷開。
失去牽引的箱子往下一墜。周臨左手扣住箱沿，肩背壓上去，把箱體推向牆側。箱底仍在軌道上磕出一聲悶響，好在墊在埃倫肩後的應急毯擋住了衝撞，銀架沒有錯位。
陶野騰出一隻手，猛地拉下屋頂的紅色求援杆。
銅鈴沿外牆一路響向下層。
沒過多久，一輛白礁醫區的轉運車停在檢修橋另一端。走在最前面的女修復師三十多歲，灰布帶把頭髮束得很緊，洗得發白的圍裙上還粘著沒擦淨的銅屑。
她進門先看埃倫，再看斷鏈和箱體。
「誰動過他？」
「我。」周臨往旁邊讓開，「肩背墊過，箱子兩側加了穩定板。銀架和貼膜都沒拆。」
「用藥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修復師俯身檢查瞳孔和呼吸，手指沿銀架兩側摸過一遍，隨即招呼身後的人把整口木箱抬上減震車。
「沒亂灌藥，算你幫了忙。裡面這套東西還在工作，藥效真跟構式撞起來，最後先停的多半是人。」
陶野拍了拍腰間藥袋，「那我這一袋算白背了。」
修復師抬眼瞥他，「你要是真閒，就把斷鏈裝進證物袋。」
「……行。」
陶野老老實實去撿鏈條。
巡市人隨後趕到，把貨箱編號、灰色料印和幾人的動作逐項記下。修復師在接收單上寫得很慢。寫到「待退構件」時，她停筆看了兩秒，橫著把那一欄劃掉，另起一行。
傷員，埃倫·凱斯。意識清醒。
「人送白礁醫區，銀架和箱子一起走。你們要問什麼，等醫師說他能開口。」
轉運車一路下到醫區，外側處置間很快亮起燈。修復師拆開銀架最外層的一塊護片，擦去上面的血和穩定液，動作忽然停住。
護片下面露出一道再普通不過的三環構式。
「這不是私坊的秘式。」
陶野隔著門探頭，「你見過？」
「爐環城的學徒都見過。」修復師把護片翻給旁邊的醫師，「市立構造大學公開的第四版穩衡模板。醫院、礦站、運料車，都用過。」
她重新看向昏睡中的埃倫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「有人拿一套誰都能學的東西，把活人寫進了返料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