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礁醫區的急件順著傳訊管送進市立構造大學。
梅老師趕到時,埃倫已經進了穩定室。男人四十多歲,肩背微微前扣,耐熱布外套的袖口各補了三層。
最顯眼的是他的手,十根手指都沾著洗不掉的白色礦粉,指甲縫卻收拾得很乾淨。
女修復師把銀架護片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第四版穩衡模板,承力紋沒動。多出來的東西在內側。」
她用鑷子夾起一角薄膜。那片灰白組織已經離開人體,仍在一縮一縮,每動一次,護片上的銀紋便跟著亮一下。
梅老師沒急著碰它,先從頭看完醫院的接收記錄,這才轉向周臨。
「你想先查什麼?」
「它離開人體以後,為什麼還活著。」
「病房裡的主架不能動。」
「我只碰醫院允許破壞的樣本。」
梅老師把記錄合上,「這句話得記住。這裡不是課堂,做壞了沒有下一份給你補。」
修復師推來兩隻封口玻璃盤。盤裡的組織都只有指甲蓋大,邊緣還連著從護片上刮下來的銀紋。
「能燒、能切的,就這兩份。」她說,「剩下的都在病人身上。兩份用完以後,除非他自己穩定下來,否則誰也別再取。」
陶野靠在門外,盯著玻璃盤看了片刻。
「只留兩份?不用留一份核對來源?」
「主架就是原證。」修復師朝走廊抬了抬下巴,「還有,你一身礦灰,坐遠點。」
陶野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套,退到長椅上。門快合攏時,他還不忘補一句,「真燒沒了,別算進我的五成。」
修復師當著他的面把門關嚴。
桌邊已經架好一套基礎試驗架。醫院另取了一塊常用灰紋片,用來模擬護片受力。梅老師在紙上畫出第四版模板的三道基礎紋路,把粉筆遞給周臨。
「說說。」
周臨點向最外圈,「分散壓力。中間這道維持形狀,內圈給活化材料留路。」
「中間那道不是維持形狀,是防止材料往外鼓。」梅老師看著他,「課堂上猜錯了,最多挨頓罵。裝到人身上,錯一個用處就夠要命。」
周臨沒有辯解。他拿過粉筆,在三道紋路外重新添了一圈窄環。
「讓薄膜的收縮轉到外環,原來的承力紋只負責托住銀架。」
修復師皺了下眉,「你讓死料自己調整力道?」
「先在試片上看結果。」
梅老師沒有替他改。他核過第一隻玻璃盤的封簽,只從裡面取出半粒米大小的一塊組織。
「材料歸醫院。圖是你畫的,紋也由你刻。試驗架我來操作。出了問題,記錄上寫你的名字。」
「可以。」
周臨伏到燈下,一刀刀刻出外環,再用兩道短橋紋把它接回原模板。修復師將灰白組織壓在內圈旁,滴入少量穩定液。
組織一碰到銀紋便貼了上去,像是從試片上重新找到了依附的位置。
試驗架緩緩合攏。
最初幾息,變化與周臨預想的一樣。外環逐漸亮起,原本聚在中間的壓力向四周分開。
直到一絲焦味鑽進鼻腔。
「停。」
周臨剛開口,梅老師已經扳下斷能杆。
亮光沒有熄滅。兩道橋紋反而越來越白,仿佛有火被堵在裡面。下一刻,試片中央鼓起一個小包,灰白組織驟然蜷緊。
啪!
黑灰濺在玻璃罩內。
外環從橋紋處燒斷,連著的那點組織也被高溫燙焦。修復師立刻扣下隔絕罩,抽走煙氣。她沒有說話,只在確認火星全部熄滅後,把第二隻玻璃盤往遠處推了一掌。
房間安靜了幾秒。
梅老師先檢查設備,確定試驗架沒壞,才把焦黑的試片夾到白布上。
「看見什麼了?」
「外環確實分走了壓力,但組織收縮時,活性也順著橋紋過去了。兩種東西擠在同一個位置,橋紋先燒穿。」
「還少一件。」
梅老師把焦黑組織翻過來。朝外的一面已經燒透,貼著試片的底部卻縮成了一個厚硬的小結。
「它遇熱會往沒燒穿的地方縮。你的外環不會躲,只會沿著紋路繼續吃力。」他放下鑷子,「你把活組織的避讓,算成了外環替它分力。」
周臨盯著那團硬結看了一會兒,拿起粉筆,把圖紙上的兩道橋紋一起劃掉。
第一份證物已經燒沒。剩下的那份,承受不起同樣的錯誤。
修復師把黑灰和燒毀的試片收進原盤,在封簽上寫下一行字。
第一次破壞檢查失敗。
寫完,她才問,「最後一份還動不動?」
「先不動。」
梅老師看向周臨,「不用它,你拿什麼驗證?」
「普通灰紋片。把承力和維持活性的紋路分開。死物上不能連續跑通,就沒有碰它的必要。」
「連續幾次?」
周臨沒有替醫院作決定。他轉頭問修復師,「你們認幾次?」
「至少兩塊。」她說,「而且第二塊換人刻。只有你自己能做出來,那叫手熟,不叫方案。」
梅老師從木匣里取出三塊空白灰紋片,往桌上一放。
「夠你錯三次。下一版自己畫,我只攔你用錯符號。怎麼讓兩條紋互不搶路,你自己想。」
穩定室的門在這時開了一條縫。值班醫師探出頭,臉色不大好看。
「埃倫醒了。他說胸口越來越緊,你們還要多久?」
沒人馬上回答。
修復師看了一眼白布上的焦黑試片。
「一次成功都不夠,更別說現在還沒成。」她對值班醫師說,「臨時托架先別撤。做不出能復現的東西,我不會拿他試第二次。」
門重新合上。
桌上只剩三塊普通試片,以及最後一小塊不能再浪費的證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