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西廊的退貨坡道直通下層熱溝。
周臨趕到時,鐵柵門大敞著。一輛空車停在門內,輪子還在慢慢轉,車板上只剩幾根被割斷的封繩。
兩名巡市人搶在前面封住坡道。女修復師把值班倉員叫到一旁,周臨則停在門外,沒有踩進那片被車輪和靴印攪亂的灰泥。
「貨出去多久了?」修復師問。
倉員滿臉是汗,抬手指了下計時輪,又慌忙縮回去。
「不到一刻鐘。來人拿的是醫院交接單,說穩定室催著清庫。印是真的,車也是我們的。」
「退料員呢?」
「坐在車頭,臉上蒙著防塵巾。旁邊的人說他被蒸汽燙了嗓子,開不了口。」
修復師盯著他沒說話。
倉員先扛不住了,「我該讓他把臉露出來。」
「現在後悔沒用。」她往空車那邊偏了偏頭,「你親眼看見幾個人?」
「兩個。一個推車,一個坐著。坐著的始終低著頭,我沒看清臉。」
巡市人在記錄板上寫下「兩人經過」,第二個人的姓名欄仍空著。
另一名巡市人蹲在車旁,用木片托起斷繩。繩口向外炸開,表面還黏著半融的封蠟。
「裝車後才割的。貨中途換走,這輛空車專門送回來拖時間。」
坡道盡頭忽然有人大喊。
「下面還有一輛!」
鐵輪撞過接縫的聲音從熱溝里傳來。一輛蒙著黑布的料車正沿斜軌往下沖,車後站著個穿醫院灰衣的人。
那人回頭看了一眼,鬆開制動杆,轉身鑽進側邊維修門。
「先攔車!」修復師喊道。
兩名巡市人一人追人,一人撲向牆邊的換軌柄。料車已經有了速度,溝底又不斷噴出熱汽,換軌器的銅齒受熱發脹,第一下竟沒扳動。
周臨越過鐵柵門,踩著坡道外側護欄往下沖。
黑布下面傳出濕黏的擠壓聲。幾團灰白材料從縫隙里探出細絲,纏上兩側車輪,又在轉動中被反覆碾碎。甜腥味很快混進熱汽。
車尾還拖著一根細鏈。
鏈條繞過坡底導輪,另一端折進牆內絞盤。逃走的人提前開了絞盤,料車不只是順坡下滑,還在被前方往熱溝里拖。
周臨沒有撲向車輪。他踩上護欄盡頭的檢修台,等細鏈繃直,【照骨】一劍斬進鏈環接縫。
咔!
鏈條斷裂,絞盤的拉力驟然消失。
料車仍往下沖,車身卻明顯頓了一瞬。
守在換軌柄旁的巡市人抓住機會,雙手將長柄壓到底。前方道岔發出沉重的撞響,右側緩衝軌開始合攏。
「還沒鎖死!」他吼道,「車一壓上去,軌會彈!」
周臨已經躍上料車後板。
左腳踏住制動板,踏板只沉下一半,內部便傳來齒條崩斷的聲音。最後兩枚鎖齒被人提前磨掉了。
料車撞上尚未合嚴的道岔,左側車輪驟然抬起。周臨順著傾斜壓低重心,肩背抵住車尾,把即將翻進熱溝的車身硬生生推回右邊。
緩衝軌被撞得彈了一下,最終還是托住了車輪。
料車擦著軌邊衝出十幾米,一頭扎進裝滿爐渣的緩衝池。
黑布被慣性掀飛。
車裡沒有成箱護墊,只有幾塊帶著同批藍印的碎板,以及一整桶已經燒起來的清洗油。
火舌竄過桶口。
周臨扯下車側的隔火氈,迎面蓋住油桶。追來的巡市人打開砂槽,兩鏟熱砂壓上去,火光很快悶在氈下。
修復師沿側梯趕到,沒急著翻那些燙手碎板。她取來長鉗,把帶藍印的殘片一塊塊夾進淺盤。巡市人分別封住油桶、斷鏈和被鋸壞的制動齒。
原批次沒追回來,至少這輛用來毀證的假車留下了東西。
追人的巡市人從坡頂返回,臉色很難看。
「沒追上。維修門外有人接應。」
「看清了嗎?」
「個子不高,左腿跑起來有點拖。臉沒看見。」
修復師翻過幾塊碎板,很快搖頭。
「原貨不在車上。這些東西就是留下來燒給我們看的。」
巡市人用長鉤撥開旁邊的熱砂。下面壓著半枚扁平銅牌,邊緣的斷口還很新。正面的編號被銼掉大半,只剩一個朝北的三角,以及七道短槽。
「不是醫院的。」巡市人說。
負責熱溝軌道的養護工這時趕下來。他袖口沾滿銅屑,先去查看被強行扳動的道岔,確認還能鎖閉,才走到證物袋旁邊。
「像北脊的檢修牌。」他隔著袋子數過短槽,「三角代表礦路,七道多半是支線號。哪支隊用過,得讓北脊的人來認。」
巡市人將半枚銅牌夾進證物袋,貼好封簽。
修復師看著上面的七道短槽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失蹤的退料員,會不會也被帶到北脊?」
「眼下只能證明這輛車,或者轉貨的人碰過七號線。」周臨看著她,「人和原批次是不是在那裡,還差證據。」
金寶繞料車轉了半圈,在一處輪軸旁停下。它抬頭望向西北,又低頭去嗅地面的油漬。
熱溝里的焦油、蒸汽和清洗液混在一起,原本的氣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。
它在原地轉了兩次,最後沒有追出去。
周臨揉了揉它背上的毛。證物袋仍由巡市人保管,封簽沒有再動。
坡道外傳來一聲短哨。
陶野靠在鐵柵門邊,手裡拎著一隻還冒熱氣的紙袋。
「北脊七號。」他瞥見證物袋上的圖案,臉上沒多少意外,「難怪你們全擠在這兒。」
巡市人皺起眉,「你知道什麼?」
陶野沒接他的問話,只看向周臨。
「我知道同批貨去了哪座外爐,也知道哪條路現在還能走。」
他從紙袋裡撕下一塊烤餅,慢慢咬了一口。
「不過,咱們上次談的價,到這兒就算完了。後面的路得重新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