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溝旁邊不適合談價。
清洗油的焦味還沒散，巡市人正在封車取樣。陶野拎著紙袋往外走，朝周臨偏了下頭。負責保管半枚銅牌的巡市人也跟了出來，證物袋扣在他腕上的細鏈里。
「先說好。」女修復師在後面提醒，「醫院的貨還沒追回來。你們碰到了，先報醫區。」
陶野回頭笑了笑，「放心，我一向配合。」
修復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「好吧。」陶野改口，「儘量配合。」
西廊外有一排供夜班工人歇腳的小棚。薄餅剛從鐵板上揭下來，邊緣烙得焦脆，肉末和洋蔥碎還在熱油里滋滋作響。陶野把紙袋裡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，又買了杯發酸的麥飲。
周臨在靠外的位置坐下。這裡既能看見退貨坡道，也能望見通往北區的吊軌。
金寶蹲在桌腳，仰頭盯著那隻空紙袋。
陶野把袋口撐給它看，「沒了。真沒了。你剛才要是跟我出來，還能分上一口。」
金寶轉過身，只拿尾巴對著他。
「嘿，這脾氣比人還大。」
隨行巡市人把證物袋放在桌角，腕上的細鏈沒有解。
周臨先問：「同批貨去了哪座外爐？」
「先談價。」
「你報。」
陶野喝了口麥飲，酸得眉頭都皺起來。他硬是咽下去，才伸出四根手指。
「上次說五五，算的是公市那兩箱。現在醫院、巡市人和北脊停線全攪進來了，再走錯一步，賠的就不是錢。我帶路、驗料，路上要拆什麼也歸我。最後能處理的貨，我拿四成。」
「證物和有原主的東西不分。」
「我說的就是能處理的。」
「誰認定？」
陶野沒有馬上答。他用指節敲了兩下杯壁，才說：「巡市人封存的先排除，醫院能追回去的也不碰。當地檢修隊認得出原主的，照原帳還。剩下沒人認領、又能合法處置的，才算我們的。」
「你負責路線、驗料和拆裝。」周臨說，「黏附索、封袋和正常工具損耗，憑票補。可處理的部分，你拿三成。要是找到失蹤退料員，或者能指向上游的證物，另算你的貢獻。」
陶野往後一靠，「你這話怎麼越聽越像十八號窗口？」
「十八號窗口不會陪你進停運線。」
「它也不會在半路撈我。」
「真到那一步，先把人帶出來。帳回來再算。」
陶野看了他幾秒，笑了一聲。
「行，這句還像個合作的。三成就三成。」
他朝桌角的證物袋努了努嘴。
「不過我得看一眼。別回頭領我進了死路，還說是我賣的路線不值錢。」
巡市人沒有把袋子遞過去，只翻了一面，讓他隔著桌子看清朝北的三角和七道短槽，隨後便收回手邊。
陶野也從外套內層抽出一張油紙。紙上只畫了三座外爐和兩段吊運編號，下半截仍壓在他掌心下面。
「醫院這批替代料，最遲今晚會從霜鉗爐換車。公市那批潔淨料原本走另一邊，有人臨時抬價，把兩條線硬湊到了一起。」他點了點紙上的圓圈，「我追的是錢，你們追的是人，最後都繞到了北脊。」
「入口在哪兒？」
「四號貨岔。」
周臨看向證物袋，「銅牌是七號。」
「所以這半塊牌只值我看一眼。」陶野把油紙往回收了半寸，「四號通外爐，七號是檢修支線。兩條線在山腹里並行過一段，想轉貨，從哪邊都能下手。」
周臨沒有提金寶能追蹤什麼，也沒把R-17銅環的事交出去。陶野壓在掌心下的路線同樣沒有露出來。
「什麼時候出發？」
「越快越好。」
一個男人從退貨坡道方向走來。他先在鐵柵門外同巡市人核過身份，才進小棚，拉開旁邊的長凳。
男人四十歲上下，個頭不高，肩背卻寬得像堵矮牆。厚外套被工具帶常年勒出一道斜痕，右肩也被壓得比左肩低一些。護目鏡只剩左邊裝著橙色鏡片，短鬍鬚被爐火燎得參差不齊。
他把沉重的軌道扳手放到腳邊，目光落在證物袋上。
「北脊七號的牌。」
陶野抬了下眉，「你是？」
「哈恩，北脊檢修隊。」男人向巡市人出示一塊完整身份牌，「醫院發了急報，說有人拿我們的牌轉貨。我來認東西。」
巡市人把證物袋移到燈下，手仍壓在封口上。
哈恩俯身看過斷口，又隔著袋子指了指背面的黑蠟。
「把這裡擦開。下面應該有兩枚年檢印。」
巡市人用棉布擦去浮蠟。兩枚磨淺的印記露出來，其中一枚缺了右下角。
哈恩的臉色沉了些。
「牌是真的。缺角印是我們隊自己敲的。七號線停運後，所有人的牌都交回去，少了一塊，一直沒找到。」
「為什麼停線？」周臨問。
「北脊斷供，爐風把山腹里的舊填料吹活了。我們進去過兩次，第二次差點沒把人帶出來。後來上面封線，連最後一輛檢修車都留在裡面。」
陶野馬上問：「車上有什麼？」
「一箱合格的基礎構式料。」哈恩看向他，「本來要送去修四號岔。城裡現在缺得厲害，再過一輪爐風，封箱一裂，那些料就全廢了。」
「你想讓我們順路拖出來？」
「不是順路。」哈恩說，「四號入口在東邊，檢修車卡在七號西段。來回至少多一個小時。你們想走外爐那條線，就得自己算這段時間值不值。」
他取出一張蓋著北脊檢修隊印記的委託紙，先交給巡市人核印，隨後才放到桌上。
「檢修隊提供路線、封線權限和一名檢修員。車裡的材料照原帳歸還，剔除污染以後，我們給你們一批合規耗材，再免費做一次基礎加工。沿路那些會動的東西，我們處理不了。」
周臨看向陶野。
「原來的三成只算追貨。這份委託，按各自貢獻另算。」
陶野揉了揉額角，「我就知道，你不會白白繞這一趟。」
「你可以從四號走。」
「然後我一個人鑽山里，等你們從七號出來堵我？」陶野拿起委託紙看了看，「算了，我跟。不過先說好，檢修車要是已經爛透，我救工具，不陪你們搶一箱廢灰。」
哈恩點頭，「材料能不能救，由我認。」
陶野立刻把委託紙放回桌上。
「這句話我愛聽。」
周臨眼前浮現出歸衡庭提示。
【支線任務已觸發：北脊礦路最後一箱淨料】
【任務目標：在下一輪爐風抵達前，回收北脊七號停運支線內仍可使用的基礎構式料】
【任務期限：下一輪爐風抵達前】
哈恩收起委託紙，抓住軌道扳手，正要帶路。
遠處的北區吊軌忽然傳來一聲汽笛。
聲音隔著半座爐環城，低沉得幾乎被爐火吞掉。哈恩的動作卻頓住了。
他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北方。
「七號線停了十七天。」
陶野也放下那杯酸麥飲。
第二聲汽笛從同一個方向傳來。
哈恩握緊扳手，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裡面有人動了檢修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