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聲汽笛沒有響。
北區吊軌盡頭只剩風聲。哈恩側耳聽了幾秒，拎起軌道扳手就往外走。
「先去七號。那輛檢修車要麼被人拉了汽笛，要么正在自己往下滑。」
陶野跟上去，「這兩個說法，我一個都不喜歡。」
「停了十七天的礦路，本來就沒什麼討人喜歡的。」
北脊檢修索車比城內吊廂矮一半，四面圍著鐵網。哈恩坐進操縱位，沒有立刻發車，先試了主制動，又空轉一遍備用絞盤。
周臨和陶野把工具箱壓進車尾固定槽，金寶最後跳上來，縮在兩隻箱子之間。
索車離開內城時，腳下仍是一片爐火和燈窗。向北越過兩座吊塔，亮著的窗口便少了大半。
一處材料站外堵著十幾輛空車。台上的人每報一次價，下面就有人扯著嗓子罵一句。
兩塊從停用設備上拆下來的舊承力板，被三家維修鋪輪番抬價，最後賣得比斷供前的新料還貴。
哈恩只往下看了一眼。
「上個月，這種板送去廢料場還得倒貼搬運費。」
陶野靠在鐵網上，「現在洗一遍，再補兩道紋，照樣有人搶。」
「先拆倉庫備用件，再拆停用線。等能拆的都拆光了，就有人拿灰填料冒充淨料。」哈恩扳下減速柄，「當天沒炸，第二天就敢再漲一成。」
索車掠過一家提前關門的熱具鋪。店主和夥計正在拆招牌里的銅條，門外排隊等維修的人沒散，只把懷裡的壞暖爐抱得更緊。
最後一座有人值守的吊塔被甩在身後，索車鑽進山腹。
礦燈隔十幾米才有一盞，大半已經熄滅。剩下的燈罩里結著灰白硬殼，風從廢棄通風道灌進來，帶著礦塵、冷鐵和若有若無的甜腐味。
哈恩在七號門前停車。
兩條封門鐵鏈都在，鎖卻不是原來的。舊鎖留下方形鏽痕，新鎖窄了一圈，鎖眼邊還殘著剛擦過的油。
「我們封線用雙舌鎖。」哈恩摸過鎖背，「這個外殼仿得像，裡面少了一根鎖舌。」
陶野抽出細鉤，「半分鐘。」
「手別伸。」哈恩用扳手攔住他，「門後有驗重踏板。要是車壓在上面，鎖一開，鐵門會直接拍到你臉上。」
他從工具袋裡取出一根帶鏡片的短杆，貼地送進門縫。鏡面只映出半截軌道，踏板卻已經沉下去了。
門後傳來輕微的金屬摩擦。
每響一次，鐵鏈便跟著松一點。
周臨貼近門側聽了片刻，「車還在動。」
哈恩立即把扳手插進牆邊的手動制動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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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陶野，右邊箱裡有兩隻止退楔。開門先卡軌，車上裝什麼都別管。周臨守門口，灰填料不能碰到制動孔。」
陶野已經把兩隻鐵楔搬到門邊。哈恩壓下扳手，門後的制動爪一點點抬起，鐵門立刻被裡面的重量頂開半尺。
灰白填料從縫裡擠了出來。
碎石和斷螺栓裹在組織中間，拖得它像一條長著金屬骨頭的蟲。幾根觸鬚剛探向制動孔，【照骨】便從上方斬落。
劍鋒切開填料，貼著裡面的螺栓轉過。失去活性組織支撐，沉重的金屬架砸回門內。
一層更薄的灰白組織貼地爬出。周臨向前半步，第二劍削斷它與軌面的連接。薄層被門後車輪帶得一扯，整個翻了出來，第三劍隨即將它釘在枕木上。
哈恩猛地拉開鐵門。
陶野貼著門框鑽進去，第一隻止退楔砸進左軌，第二隻剛落穩，一輛黑沉沉的檢修車便從坡後滑了出來。
車輪撞上鐵楔，尖銳的摩擦聲刺得人耳膜發疼。
陶野雙手壓住長柄錘，整個人仍被震退半步。
「臥槽，這車裡裝的是石頭？」
「淨料比石頭貴。」哈恩撲到車身另一側，扳下制動杆，「別鬆手！」
制動杆落到底，車輪仍在轉。兩片灰白填料從車底鑽出來，纏在剎瓦和傳動軸上，一次次把制動頂開。
周臨沿車側追上去，沒有貿然鑽進底盤。他等填料被轉軸帶到外側，連出兩劍，將粘在剎瓦上的組織削開。
哈恩趁機把制動杆壓死。
檢修車終於停在門外。
車頂彎曲的拉杆被慣性扯動，汽笛發出一聲長鳴。
陶野仰頭看了看，「原來剛才兩聲是這麼來的。」
哈恩沒接這句話。他先鑽到車底檢查輪軸，確認止退楔沒有移位，才沿車板逐個敲過封箱。
十二隻箱子，九隻已經開裂，裡面全是受潮結塊的廢料。剩下三隻外觀完整，封印卻被礦塵糊死。
金寶從工具箱後鑽出來，繞著三隻箱子嗅了一圈。
經過前兩隻時，它腳步沒停。到了最裡面那隻，它忽然把鼻尖貼住箱底接縫，尾巴繃直，前爪也扣進車板。
陶野剛舉起錘子，手腕便被哈恩攥住。
「別替我驗。」
「我就聽個響。」
「箱底壓著斷梁。你這一錘下去，料響不響不知道，梁肯定先響。」
哈恩趴到車側，把一截薄尺送進封箱下方。薄尺接觸內層後沒有變色。他換了兩個位置複查，才站起身。
「最裡面這箱能救。中間那箱外層進灰，開了才知道裡面還剩多少。第三隻已經空了。」
陶野看向空箱，「有人來過。」
「還帶走了一整箱。」哈恩從箱底捻起幾根新斷封線，「剩下兩箱太重，他們懶得搬，乾脆放車往山里滑。」
遠處的線路信號突然轉紅。
哈恩腰間的傳訊片緊跟著震動起來。接通後，莉娜的聲音混著急促鈴聲傳出來。
「醫院、市政回流樞紐、西鑄廠，同時發現替代料污染。現有隔離料只夠完整封住一處。北脊那箱淨料還能不能救？」
哈恩看了一眼壓在斷樑上的兩隻封箱。
「能保住一部分。」
「那就快。」莉娜那邊有人撞翻了什麼，金屬聲響成一片，「三處現在只能先停一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