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托的夜運車衝出北線彎道,甩了半圈才停下。車門正好對著周臨。
「上車!那群混蛋已經進東坡了。」
周臨先把金寶送進駕駛室,自己抓住門框翻上車。
陶野從另一側踩上隨車檢修踏板,將腰間安全扣鎖住欄杆。哈恩沒有跟來,他得留在北線處理淨料和重新封門。
「莉娜讓巡市人去堵冷凝渠外口。」奧托推開制動柄,「人能堵住,重車從坡上衝下來,他們堵不住。進渠以前,我們得把車留下。」
陶野半邊身子都在車外,還是沒忍住。
「你這破車就不能多安一把椅子?」
「能。」奧托把加速柄推到底,「你出錢。」
夜運車沿下坡軌道沖向東區。
市政樞紐停運後,沿路只剩應急紅燈。幾輛運煤車堵在支路口,司機正跳下車扳道岔。奧托提前鳴笛,車身貼著最後一輛煤車的尾板擦過去。
陶野的肩膀撞上門框,疼得吸了口涼氣。
「你平時也這麼開?」
「平時車裡沒這麼多人廢話。」
周臨站在車廂和駕駛室之間。東坡換軌區的吊塔已經出現在前窗,塔下兩輛運輸車正並排下坡。
陶野探頭看了一眼,「灰車。」
「貨在黃車上。」奧托說。
「你看見他們搬了?」
「灰車過第三個彎以後,後簧片抬高了兩指。黃車的右後輪卻開始啃軌。」奧托盯住前方,「重東西已經換過去了。」
金寶趴在儀表台上,鼻尖朝黃車方向急促翕動,隨後抬爪拍了拍玻璃。
陶野抓緊欄杆,「行,司機和鼻子都這麼說,追右邊。」
前方吊塔忽然放下轉運架。
灰車上的人割斷固定索,一隻蒙著黑布的空箱從車尾滑落,橫著砸向夜運車所在軌道。
奧托沒有踩制動。他猛推左側操縱杆,車頭下方的導向輪強行咬進並行檢修軌。
車身驟然橫移。
空箱擦著夜運車尾部飛過,砸在後方道岔上。木板和鐵條炸開,碎片追著車輪滾了幾米。
陶野被安全扣扯得肩膀一緊,「你就不能先喊一聲?」
「喊了你能把箱子罵回去?」
夜運車切入檢修軌,與黃色熱具車之間只隔一道矮護欄。
黃車駕駛員回頭看了一眼,抬手扳下釋放柄。後斗里的舊鐵管同時滾落,十幾根管子撞上護欄,火星沿下坡鋪開。
奧托只能收油減速。
兩輛車之間的距離頓時拉大。
「前面還有最後一處並軌口!」他吼道,「黃車過了那裡,能直接下冷凝渠!」
陶野解開黏附索,將銅爪朝最外側鐵管甩去。
「我只能清一條輪寬!」
「夠用!」
銅爪咬住鐵管,絞輪飛快收緊。疊在一起的幾根管子向右滾開,最中間仍有一根橫在軌上。
奧托沒有換線。
夜運車左輪貼著軌面,右輪直接從鐵管一端碾過。車身像被人從下面猛踹了一腳,整個彈了起來。
周臨借著這一下震動躍上車頂。
迎面的冷風幾乎把呼吸壓回胸腔。他伏低身體跑過三步,踩上車頭短欄。黃車已經越過護欄缺口,兩車相距不到六米。
黃車後斗的黑布突然鼓起。
灰白組織撕開布面,裹著一隻鐵鉤撲向周臨。它比醫院裡的薄膜厚得多,前端還嵌著磨尖的廢鐵。
周臨側頭避開鐵鉤,【照骨】由下向上撕開外層。失去支撐的廢鐵貼著衣擺飛過。灰白組織順著劍身往手腕纏,劍鋒已在掌中轉過半圈,從內部將它剖成兩段。
組織砸上護欄。
黃車入彎,車身向內側傾斜。
周臨迎著兩車間翻卷的氣流躍了出去,靴底落在黃車後斗邊沿,鐵板被踩得一震。
兩名護運人同時起身。
左邊的人抬起短銃,槍口還沒越過胸口,周臨已經撞進他懷裡。劍柄末端砸在腕骨上,短銃脫手飛出車外。
身後風聲驟緊。
周臨向前錯開半步,鉤斧擦著肩後砸空。他反手斬斷木柄,順勢用劍格撞進對方胸口。
那人踉蹌著撞上車欄,手剛摸向腰間短刀,周臨一腳踢中膝彎,把他壓倒在車板上。
持銃者捂著手腕,轉身撲向釋放柄。
那根拉杆控制著整個後斗的翻轉構式。只要拉下去,車板和四隻封箱都會被掀進冷凝渠。
周臨一腳踩住他的手。
【照骨】貼著車板掠過,將釋放柄下方繃緊的牽引索斬斷。拉杆猛地彈回原位,翻轉構式隨之失去控制。
「趴著。」
持銃者看了眼橫在頸側的劍鋒,沒有再動。
黃車駕駛員從鏡中看見後斗失守,索性把加速柄推到底。車輪在下坡軌道上尖叫,冷凝渠的白霧已經漫過前方護欄。
夜運車從左側追了上來。
奧托沒有貿然撞車。他始終保持半個車身的距離,等兩輛車進入最後一段直軌,才探出手臂。
「後鉤給我!」
黃車尾鉤比夜運車高出半尺,正常情況下根本接不上。
陶野已經爬到夜運車車頭。他將黏附索穿過前梁下方的低位導向環,再把銅爪甩向黃車尾鉤。
「先把它壓下來!」
銅爪咬住尾鉤。陶野轉動絞輪,索繩貼著低位環收緊,將偏高的車鉤一點點往下拽。
周臨一劍斬斷尾鉤上方的限位片,抬腳將車鉤踹向左側。
咔!
兩隻車鉤撞在一起,鉤舌卻只落了一半。
奧托立刻收回加速柄。夜運車憑自身制動拖住黃車,兩輛重車同時劇烈震動,沒鎖死的鉤舌不斷撞擊卡槽。
「還差一點!」陶野吼道。
周臨扣住後欄,另一隻腳踩上鉤舌。
兩車再次撞過軌縫。他借著震動向下一踏。
鉤舌徹底落鎖。
奧托連續壓下兩級制動。
火星從四排車輪下同時炸開。兩輛車拖著刺耳長鳴衝過最後一個警示樁,速度終於開始下降。
八米。
五米。
兩米。
黃車車頭撞進冷凝渠邊緣的白霧,最終停在護欄前。
駕駛員推門想跑,早已繞到前方的巡市人從霧裡衝出,把他堵回車內。
陶野跳下夜運車,先看鎖住的車鉤,又看地上斷掉的限位片。
「這也算工具損耗。」
奧托從駕駛室探出頭,「算你的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索是你的。」
兩人還沒爭出結果,黃車後斗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喘息。
周臨掀開黑布。
下面沒有成箱替代料。
四具銀架並排固定在車板上,每具銀架里都蜷著一個人。灰白薄膜貼滿他們的皮膚,最靠外的人還醒著,眼睛卻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。
剛才撲出來的灰白組織並不是貨物本體。
那只是從四具銀架上長出的防護層。
周臨拆開最近一具銀架的檢查蓋。貼膜仍在收緊,內部承力紋已經亮得刺眼。
他掀開外接護片的檢修層,沿預留槽補入白礁醫區剛驗證過的修正紋路。
第一具銀架的白光剛剛回落,另外三具卻在同一刻驟然亮起。
四具銀架共用一條供能線。
陶野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。
「能撐到醫院嗎?」
周臨看著重新攀升的白光。
「撐不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