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不了醫院。」
周臨話音落下,最外側銀架里的男人動了動手指。
他的手背被灰白薄膜裹住,只露出幾片裂開的指甲。那隻手在架壁上摸索了一會兒,最後抓住了旁邊人的衣角。
「先別拆我們。」他喘得很慢,「上次有人拆……剩下幾個差點一起死。」
巡市人已經封住兩輛車前後。領隊讓人押走駕駛員和兩名護運者,又叫來東坡值夜的修復工。那人帶著兩名助手趕到,跪在車板上看了不到半分鐘,臉色便沉下來。
「四隻架子共用一塊底板。下面的分流匣也焊死了,想整塊吊走,得叫吊軌車。」
奧托朝坡頂看了一眼,「吊軌車從市政過來,最快也要半個小時。」
「他們撐不了那麼久。」周臨說。
值夜修復工伸手碰了碰第一隻銀架的外殼,指尖剛離開,另外三隻架子的白光便同時亮了一截。
「連著的。」他把手縮回來,「誰在這東西上加了共載紋?」
陶野已經打開工具袋。他從裡面取出兩塊淨料固定片,正是哈恩允許他從污染封箱外殼上拆下來的那兩塊。
「現在還嫌我什麼都往兜里裝嗎?」
「用完再誇你。」周臨接過固定片。
兩塊材料都不大,清掉邊緣的舊孔以後,只夠做三條短橋。四隻銀架卻有四條支路。
值夜修復工看過固定片,又把自己的檢測筆遞給陶野。
「你切,我盯材料。別碰中間那道亮紋,那不是固定線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剛才開黃車的也說自己看得出來。」修復工抬眼瞥他,「結果人還在那邊銬著。」
陶野嘖了一聲,老實把刀口向外移了半寸。
周臨掀開底板上的檢修蓋。銀架下方擠著一團半透明的灰白組織,幾條血絲似的細線分別伸向四隻架子。
它沒有固定形狀,每當其中一人呼吸變急,組織便向那一側鼓起,隨後又把力量推回另外三邊。
灰白組織每鼓動一次,四隻銀架便按同一個節奏亮起。架子擺得分明,底下那團東西卻只長著一套會收縮的脈絡。
「我先接外面這個。」周臨指向仍然清醒的男人,「他還能說話,變化容易看清。其餘三邊只接應答紋,不送活化液。」
值夜修復工想了想,「可以試一次。超過兩輪呼吸,我會直接斷掉試片。」
「你來斷。」
「本來就該我來。」
陶野把第一條短橋壓進卡槽。周臨沿著固定片刻出醫院裡驗證過的修正紋路,又把另外兩條短橋接向相鄰銀架。
最後一邊材料不夠,只能保留原路。
試驗開始後,清醒男人胸前的薄膜先鬆了一些。
他艱難地吸進一口氣,抓住同伴衣角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第二次呼吸剛到一半,最裡面的銀架突然響了一聲。
很輕,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下杯沿。
值夜修復工的手已經搭上斷路柄,「裡面開始升了。」
「再等一下。」周臨盯著底板下的灰白組織。
原本伸向第一隻銀架的細線正在變細。多出來的部分沒有消失,它沿著新接上的短橋繞了一圈,全部湧向最裡面那條舊路。
第三隻銀架跟著亮起。
清醒男人猛地弓起身體,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。那團灰白組織發現新橋承受得住,竟順著應答紋反向爬了回來。
「斷!」
修復工扳下斷路柄。
陶野同時挑開三條短橋。最靠里的短橋還是慢了一瞬,銀紋由白轉紅,邊緣啪地崩開。金寶在車欄外炸起背毛,往後連退兩步。
周臨一劍削斷回爬的灰白細線。
四隻銀架接連暗下去。短暫的安靜後,裡面重新傳出凌亂的喘息。
值夜修復工逐個碰過架壁,確認沒有繼續升溫,才把燒裂的固定片夾出來。
「一塊廢了,另一塊還能切一次。剛才那條路不能再用。」
貝克緩過一口氣,聲音比剛才更啞。
「你們要是還有第二種辦法,試之前先跟我說一聲。」
周臨看向他。
「剛才沒來得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貝克鬆開同伴的衣角,又很快抓了回去,「可人在架子裡,最怕外面忽然全不說話。那樣聽著跟等死一樣。」
值夜修復工把檢修蓋撐高,讓四個人都能看見外面的燈。
「下一次動手前,我告訴你。」他說,「你要是聽不清,就踢架子。別踢太狠,這東西壞了我今晚修不了。」
貝克閉了一下眼,算是答應。
陶野看著焦黑的裂口,「單個能穩,四個一起就不行。這東西還會挑輕鬆的地方鑽?」
「它會把壓力推向最容易承受的位置。」周臨蹲在檢修口前,「我們接上的新橋比舊路完整,它就拿新橋當了路。堵一邊,只會把另外三邊壓得更重。」
巡市人領隊問,「把其中一隻架子單獨拆下來呢?」
值夜修復工搖頭。
「四條支路都進了同一個分流匣。你先拆哪條,剩下的負荷就全壓向另外三條。真要分,得同時斷。」
「直接把分流匣砸了?」奧托問。
「砸開外殼容易。裡面那幾條線只要留下一條,四份壓力就會全擠過去。」修復工指了指最近的銀架,「而且錘子落下去,先震到的是他們。」
奧托沒再提錘子,只踢開車輪旁的一塊碎石。
「又是同時。你們這座城造東西,是不是離開『一起』就不會幹活了?」
修復工頭也沒抬,「公共構式省料、省人、省維護。平時好用,出事的時候也死得整齊。」
沒人接這句話。
最裡面的銀架再次泛起白光。燒裂的固定片只爭取到很短的喘息,灰白組織已經開始修補剛才被周臨斬斷的位置。
陶野把剩下那塊淨料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「一塊材料,四條支路。靠刻紋來不及,靠你一劍同時切四處也不現實。」
周臨收起【照骨】,把手探進外套內側,借衣襟遮住動作,從儲物空間取出那份一直沒有可靠觸發器的定向爆破膠。
陶野認出了爆破物,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你打算在四個活人下面點這個?」
「不炸銀架。」周臨把爆破膠放在車板上,視線落向四條支路匯合的分流匣,「我只要它炸斷中間那一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