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野盯著那份爆破膠看了幾秒。
「先說好,我只會做殼,不會替你保證它炸完以後還剩幾個人。」
「殼歸你,裡面歸我。」周臨說。
「這句話聽著更嚇人了。」
值夜修復工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。他伏在檢修口旁,把分流匣外側的四塊護板依次卸下,露出下面交叉的銀線。
「能動的只有這裡。再往裡拆,整輛車都得進工場。」
陶野蹲過去看了一眼,「給我一枚撞火帽,再找段硬銅管。」
巡市人領隊皺眉,「你要警銃的撞火帽?」
「不用火帽,難道你等他拿根火柴伸進去?」陶野指向車底,「爆破膠是外來的,接不上你們這套點火紋。機械撞火最穩。你要是不放心,就把東西和人一起抬回去。」
最裡面的銀架又亮了一次。
領隊沒再猶豫。他卸下一枚備用撞火帽,又讓人從黃車工具箱裡找出半截銅管。東西交出去以前,他仍舊補了一句。
「誰裝,誰留名。」
「陶野。」
「周臨。」
兩人先後開口。
領隊把名字寫進臨時處置單,按下自己的印。
爆破膠的量足夠掀開半輛車,周臨真正需要的卻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塊。剩餘部分只要跟著一起受熱,車上四個人誰也活不了。
他把爆破膠切開,留下需要的分量,其餘重新封回隔離袋。陶野把銅管劈成四片,敲成向外張開的薄槽,再用那塊剩餘淨料片箍住中間。
「四邊一起受力,殼肯定會裂。」陶野用小錘敲過接口,「往哪邊裂,我最多管住三邊。」
「第四邊朝下。」
「下面是軌道。」
「總比朝人好。」
陶野抬頭看他,「你倒是會選。」
「所以殼交給你。」
「少來。」陶野嘴上罵著,還是把第四道泄口壓向車底。
周臨在淨料箍上刻出四道很淺的引向紋。它們不負責穩定活性組織,只讓撞擊產生的力量先沿四個方向傳出去。這個結構比醫院裡的修正紋簡單,難處在於四道紋必須同時到達分流匣的四個接點。
偏一處,爆炸只會切斷三條支路。
他刻完第三道時,清醒男人忽然開口。
「最裡面那個……叫洛奇。」
周臨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他們裝架子的時候,從來不叫名字。」男人看著被白光吞沒的同伴,「我怕你們也按一、二、三、四來算。」
陶野敲殼的聲音輕了些。
周臨重新落刀,「你叫什麼?」
「貝克。」
「好。貝克,爆開的時候閉眼,別咬牙。能張嘴就張嘴。」
貝克似乎想笑,胸前薄膜一緊,最後只吐出一點氣。
「你這安慰人的本事……真夠差的。」
「我沒安慰你。」
這次貝克真的笑了一下。
陶野把做好的薄殼遞過來。撞火帽藏在中央,外面接著一根從檢修口拉出的細索。拉動細索,簧片會撞上火帽,點燃中間那點爆破膠。
他沒有立刻裝撞火帽,而是先塞進一小截粉筆,示意周臨拉繩。細索繃緊後,簧片向左擦了過去,粉筆只掉下一層白灰。
「看見沒?」陶野把薄殼翻過來,「照你剛才那個方向裝,等它亮了以後我們能聽個響,膠一點不炸。」
周臨看過簧片留下的擦痕,把撞火槽向內移了一線。
第二次拉動,粉筆應聲斷成兩截。
陶野這才把撞火帽裝進去。
沒有第二枚可供試炸。
值夜修復工把裝置托到分流匣下方,按照周臨標出的位置固定。兩塊卸下來的護板擋在銀架與爆點之間,另外兩塊斜壓在車底,用來接住向下崩落的碎片。
「它只能斷路。」周臨最後檢查了一遍四道引向紋,「斷開以後,薄膜不會跟著消失。分流匣一滅,四隻架子的外壓扣必須同時鬆開。」
修復工向巡市人借來四隻長柄松扣鉗,讓兩名助手各守中間一架,自己接下最里側,又把最後一把塞給奧托。
「你守外側這架。響了別急著動,等我喊『松』,四個人一起壓。」
奧托試了試鉗柄的分量,「明白。」
「我來補沒斷的那一條。」周臨拔出【照骨】。
陶野握住細索,「你剛才還說四條一起斷。」
「做得到最好。」
「做不到呢?」
「我比它快。」
白光第三次從分流匣里湧出。
這次沒有退回去。四隻銀架一架接一架亮起,貝克胸前的薄膜勒進皮膚,另外三人的身體也同時繃緊。
周臨看著四道支路。
第一道亮起,隨後是第二道。
第三道剛出現白光,他抬手。
「拉。」
陶野猛地拽下細索。
砰!
悶響被護板擋在車底。車板中央猛地鼓起一圈,四道銀亮沖向支路接口。左、右、外側三條細線同時斷開,最後一條只崩出一道裂口。
灰白組織立刻湧向那道裂口。
周臨已經出劍。
【照骨】貼著洛奇的銀架底部刺入。劍鋒沒有碰到架體,沿爆破殼預留的第四道泄口斜斬而下。
最後一條支路斷裂。
分流匣里的白光驟然熄滅。
「松扣!」值夜修復工吼道。
四把鉗子同時壓下,銀架外側的壓扣隨之彈開。失去共同供能後,貼在四人身上的薄膜開始亂竄。周臨沿車板走過,一劍一處,把仍與分流匣相連的殘餘組織全部切斷。
薄膜沒有死去,卻再也不能從其他人身上借力。貝克胸前先鬆開,緊接著,洛奇喉嚨里也擠出一聲沙啞的咳嗽。
值夜修復工摸過四人的頸側,又把耳朵貼近架壁。
「都還活著。」
陶野坐在車欄上,掌心被細索勒出一道紅印。他看了看地上已經裂成幾片的爆破殼。
「第一枚做出來,響了一聲就沒了。這也算成功?」
周臨把剩餘爆破膠重新收好。
「人活著,就算。」
巡市人的醫療吊車終於沿支軌趕到。四隻銀架被分別接上獨立護片,抬離黃車前,修復工在架底發現了同一組核准印。
莉娜通過傳訊片調出登記底頁,核過印號和簽字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陶野問,「仿的?」
「不是。」莉娜說,「簽名是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