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簽名是真的,人未必有罪。」
莉娜把登記底頁翻到第二面,讓巡市人先護送四名傷員去白礁醫區。
「馬爾克·海因,外爐構式核准師。四隻銀架出廠前都經過他的手。核准印是真的,紙上的筆跡也和過去七年的存檔相同。」
陶野低頭看著裂開的分流匣,「七年都這麼簽,偏偏這次簽進去了四個活人?」
「所以要先見到他。」莉娜收起底頁,「不是先給他定罪。」
周臨從一隻銀架邊緣取下半片舊封蠟,裝進證物袋。核准印留在靠里的蠟層上,外面又補過一層顏色稍淺的新蠟。
「核准以後,這批架子又開過一次。」他說。
「能看出是什麼?」
「看不出來。只知道第二次封裝發生在核准以後。」
莉娜看向等在車旁的奧托。
「去外爐鑒審樓。」
奧托拉開駕駛室的門,先看了眼自己那輛仍和黃車掛在一起的夜運車。
「後鉤都快被他們踩散了,我得換車。」
巡市人領隊把一輛短軸公務車的鑰匙丟給他。
「颳了記你名下。」
奧托接住鑰匙,「你們這地方除了我,就沒人會背事故帳了?」
「有。今天都不想開車。」
公務車沿外爐高架向西。市政樞紐停運以後,沿街熱燈比來時暗了許多。幾家夜間工坊已經關掉一半爐口,門外排著領煤磚和保溫布的人。
金寶趴在周臨腿邊,鼻尖還沾著黃車上的灰。它起初一直縮著,經過一座外爐料倉時忽然抬起頭,朝西側連嗅幾下。
陶野注意到了它的動作。
「又聞到值錢的了?」
金寶沖他齜了下牙,尾巴卻仍指向鑒審樓。
「是那批料的氣味。」周臨說,「海因如果長期接觸同類材料,身上有味道很正常。」
「我還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你臉上說了。」
陶野摸了摸自己的臉,「這麼明顯?」
「挺明顯。」奧托從前排接了一句。
鑒審樓建在兩座高爐之間,外牆被爐煙燻成深褐色。公務車還沒停穩,莉娜便看見側門外停著一輛黑色押送車。
三名穿監察短衣的人正把一個瘦高男人往車上帶。
那人外套裡面還繫著灰色工作圍裙,左邊袖口卷到手肘,右手拇指沾著洗不掉的藍黑印泥。他被人推了一把,眼鏡滑到鼻樑下,第一反應卻是回頭抓住差點掉落的文件匣。
「停車。」莉娜說。
奧托一腳踩下制動。
莉娜下車後直接走向押送車。
「哪一處下的轉押令?」
走在最後的監察員取出一張折過的公文。
「外爐總鑒處。海因涉嫌違規核准,現在轉去西塔問詢。」
莉娜接過公文,沒有先看印,而是翻到背面。
「市政停線以後,外爐轉押必須加蓋夜間雙印。這張只有一枚。」
監察員臉色沒變,「命令下達時還沒停線。」
「紙是半小時前開的。」莉娜把公文折回去,「那時北線六道隔離閘已經落了。」
海因終於抬起頭。
「我問過他們。他們說手續到西塔再補。」
「西塔今晚沒有問詢班。」莉娜說。
最前面的監察員忽然拉開車門,想把海因推進去。周臨越過莉娜,一隻手扣住車門邊緣,另一隻手抓住海因圍裙後的系帶,將人向後帶開。
監察員轉身時,袖口裡滑出一根細長針管。
針尖還沒對準海因,周臨已經攥住他的手腕。兩人的手臂在車門旁僵了一瞬,隨後傳出一聲悶響。
監察員跪倒在地,針管落進周臨掌中。
另外兩人沒拔武器,只丟下海因,轉身往樓後的窄巷退。巡市人早已從公務車兩側包過去,很快堵住出口。
陶野撿起地上的公文,指腹在字跡旁蹭過。
「墨還沒幹透。做得挺急。」
莉娜接過公文,核了核印邊那處缺口。
「印章來自總鑒處。誰拿出來蓋的,得回去查。」
海因扶正眼鏡,右手仍緊緊抓著文件匣。他看見周臨手裡的針管,喉結動了動。
「那是什麼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周臨把針管交給巡市人封存,「但他們沒打算帶你去問話。」
鑒審樓的值班室里只點著一盞燈。海因坐下以後,先把藍黑拇指在圍裙上擦了兩下,發現擦不掉,又把手放到桌下。
莉娜把銀架核准底頁推到他面前。
「簽名是你的?」
海因看了很久。
「是。」
陶野靠在門邊,「你認得倒痛快。」
「自己的字,再看多久也是自己的。」海因抬起眼,「我簽的是四套空載架。用途寫的是高溫返料試運,裝載物要在外爐倉二次覆核。這裡為什麼變成了活體載架?」
「二次覆核的人是誰?」莉娜問。
「名單在匣子裡。」
海因把一直護著的文件匣放到桌面,撥開銅扣。裡面不是一份完整名冊,只有十幾張撕去右半邊的核驗存根。
「他們來得太快,我只來得及從廢紙簍里翻出這些。原件下午被外爐倉收走,說是統一歸檔。到了晚上,存檔房就失火了。」
莉娜沒有馬上相信他。
「你發現原件被收走,為什麼不報?」
海因嘴唇抿緊,藍黑拇指又在桌沿蹭了一下。
「我報過一次。總鑒處回我的話是批次已經入帳,讓我別把正常歸檔說成丟失。再報,我這個月簽過的所有批次都會被停用複查。外爐已經缺料,我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停住。
「你怕擔責任。」莉娜替他說完。
「是。」海因低聲應道,「我怕。」
值班室里安靜了片刻。
周臨看著那些被撕過的存根。每張左下角都留著同一種壓痕,說明它們曾經和另一半一起釘在木板上。殘留的半行字里還能看見「空載」二字,後面記著四個相近的架體重量。
莉娜逐張核過數字。
「這些能證明你驗的是空架。誰在核准以後開封裝人,還得找右半張記錄。你晚報和失職的部分,照樣會記進調查。」
海因低下頭,「我明白。」
「他暫時不能離開這裡。」莉娜合上文件匣,「也不能當嫌犯直接關進西塔。先列保護證人,核准責任另查。」
海因問,「那些人還活著嗎?」
「四個都活著。」周臨說。
海因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。他從圍裙內袋取出一塊刻著外爐環線的銅牌,放到桌面。
「這塊牌能進外爐工業帶的返料覆核區。我可以開臨時追索單,但必須有市政覆核人一起簽。你們只能查這批架子的去向,不能借它封別人的爐。」
莉娜拿起銅牌,「我和你一起簽。」
海因按下外爐核准印,莉娜隨後補上市政覆核印。
窗外恰在這時暗了一片。
高架兩側的熱燈從遠處開始熄滅,一排接著一排。鑒審樓里的暖風也停了,只剩牆後高爐仍在低沉轟鳴。
奧托走到窗邊,伸手碰了碰已經冷下來的送風口。
「這下好了。」
他看著街上開始奔跑的人群。
「真要凍半座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