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風停了不到五分鐘,鑒審樓門口已經多了十幾個抱著毯子的人。
樓里的變化還要更快。值班人原本只穿著單衣,這會兒已經把工作外套翻了出來。
墨水盒靠窗的一邊凝起薄霧,馬爾克·海因試著寫了兩筆,筆尖在紙上拉出乾澀的墨痕。
「市政料線一停,斷掉的可不只是鑒審樓這股暖風。」海因把筆放回去,「這條線還給五個區的夜間熱櫃送熱。偏偏挑這個時候停,醫院和暖棚最多再撐一個鐘頭。」
莉娜看向他,「有乾淨的旁線嗎?」
「有兩條,但上午就停了。外爐缺料,它們的蓄熱罐被拆去保主線。」
海因說完,拇指在筆桿的藍黑污跡上蹭了兩下。他一直管著鑒審樓的流轉帳,旁線蓄熱罐去了哪裡,他比屋裡任何人都清楚。
門外還有人不斷趕來。有人從夜間工坊跑來,圍裙還沾著油。
有人拖著困得睡不醒的孩子,隔著關閉的鐵門問暖棚什麼時候開。
街角賣煤磚的棚子前排起了長隊,木牌上剛改過一次的價格,當著排隊人的面又往上添了一筆。
奧托站在窗邊看見了,臉都綠了。
「這才剛停。照這個漲法,等我排到隊,一塊煤能換半輛車。」
「真能換的話,你記得叫我。」陶野說。
奧托回頭看他,「你是不是只聽見了『換車』?」
陶野沒來得及回答,樓外響起一連串銅鈴。
三輛壓著六輪的短車從高架底下開來,車上的厚壁罐被深紅隔熱布裹著,熱氣沿罐口一縷縷冒出來。
街上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,排在煤棚前的人卻沒散,反而全朝這邊看。
帶車過來的是個矮壯女人。她套著被兩種顏色粉灰染花的工作衣,一邊取下纏在手腕上的鑰匙圈,一邊朝鑒審樓里喊。
「誰是市政覆核人?羅納醫院的備用熱櫃已經見底,東五區的暖棚也在催。三車熱質,我只管送到,誰來分?」
莉娜拿著臨時追索單下樓。
「我覆核。你叫什麼?」
「蕾婭,西貨場熱質調度。」女人把鑰匙圈塞回腰間,指向第一輛車,「這車最穩,送醫院。第二車出罐時挨過冷水,別走下坡,東五區正好在高處。第三車的封口是舊的,只能去最近的臨時安置點。這樣分,你有沒有意見?」
莉娜沒越過她重新安排,只問周臨,「三車裡有被換過的料嗎?」
周臨挨個走過罐車。第一隻罐的外壁熱度均勻,第二隻側面卻留著一塊明顯的冷方斑,第三隻封口附近還有幾絲微弱的甜腥味。
金寶從他腳邊鑽出來,對著第三車打了個噴嚏,隨即退到他身後。
「第三車的罐口碰過污染物,熱質本身還乾淨。」周臨說,「現在換封口,這車還能用。」
蕾婭沒有直接動手。她爬上踏板,親自看了罐內壓表,又用刷子沾少量熱質抹在試紙上。試紙依舊是黃色。
「裡面沒冷結。換封口。」她這才戴上厚手套,「西貨場還有兩套新的,誰的車快,去拿。」
奧托抬手指了指自己,「你看我幹什麼?」
「因為就你沒在幹活。」
「……行。」
奧托剛要去開公務車,一群人已經攔在三輛罐車前。有人舉著剛從表架上扯下來的停爐告示,質問為什麼寧願讓半座城挨凍,也不肯重開一條料線。
前排是真挨凍的居民,聲音發顫,罵的也都是眼前的事。後排有人卻喊道,「那些架子都已經運出去了,爐里還能有什麼?」
周臨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鑒審樓還沒公布銀架和受害者的去向。
莉娜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,對方已經往煤棚後退。巡市人追進人群,那人卻推倒一筐沒繫緊的煤磚,借著一陣搶拾和叫罵消失了。
蕾婭罵了句,用手掌拍響罐車。
「想找人等會兒找。再堵下去,醫院先冷透了。」
莉娜跳上第一輛車的踏板,當眾說清三車熱質的去向,讓巡市人打開車上的應急配給標識。前排的人終於讓出路,罵聲仍沒停,卻有人開始幫著把散落的煤磚踢到路邊。
那個抱著孩子的男人追著問,「東五區那車什麼時候開?」
蕾婭正蹲在第三隻罐下面拆舊封口,聞言只抬了下頭。
「接車的人來了就開。那車不能走下坡,要是為了快半刻鐘把熱質顛冷了,送到也是白送。」
男人還想說什麼,懷裡的孩子卻醒了,冷得把臉直往他頸窩裡藏。他把毯子往上裹了裹,最後只說了一句「那你們快點」,便讓到路邊。
周臨眼前浮現出歸衡庭的提示。
【支線任務已觸發:停爐夜裡的三車熱質】
【任務目標:在污染料線保持封閉的情況下,將三車應急熱質送達指定區域】
【任務獎勵:獲得【三段恆溫構式】合法抄錄資格】
畫面消失時,第三隻罐車的新封口還沒送到。街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。
陶野站在鑒審樓側門,朝他們揚了揚手裡的半張存根。
「海因那疊存根里少了一頁轉運記錄。」他指向高架下方,「那輛白車用的就是這個號。它今晚根本不該出庫。」
白色轉運車剛駛過路口,後窗忽然被人從裡面拍了一下。
窗紙上留下一枚帶血的手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