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寶撞在擋風玻璃上,爪子隨即扒住邊緣,對著老洗料場連叫了幾聲。
陶野踩下制動。
公務車停在斜坡下方,沒有繼續靠近。廢棄院牆裡有燈,門前卻看不見轉運車,地上也沒有新鮮車轍。
陶野下車看了眼排水槽,又蹲到路邊摸了摸泥。
「右邊有道舊貨坡,車從地下進去了。」他把指尖上的白灰撮掉,「我去堵貨坡。你走這邊的排溝,真遇上沉料閘,別站水道中間。」
周臨將金寶拎下車。
金寶一落地就往前跑,跑出兩步後,又自己停住。
風從院牆裂縫裡鑽出來,帶著濃重的甜腥味。金寶曾被同類氣味里的東西纏住後腿。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銅環,身上的淺金紋路忽明忽暗。
周臨走到它旁邊。
「裡面的東西會傷你。」
金寶的耳朵抖了一下。
「我和陶野進去。你在車裡等。」
它回頭看了一眼敞開的車門,居然真的往回走了。
陶野目送它跳上副駕,「還挺聽你的。」
「暫時的。」
周臨把車門掩上,卻沒有鎖死。老洗料場到處是排水槽,真有東西從地下衝出來,金寶至少能自己跑。
兩人在院牆外分開。陶野繞向右側的地下貨坡,周臨拔出【照骨】,沿著左側牆根走向排溝入口。
他剛從乾涸的溝口下去,頭頂就響起一聲很輕的爪子蹭地聲。
金寶用鼻尖頂開沒扣嚴的車門,從門縫裡溜了出來。它沒有來找周臨,身子一矮,直接鑽進更窄的右側支溝。
周臨追到岔口時,只看見一截淺金色長尾在黑暗中一閃而過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
他沒再喊。已經進了地下,聲音只會讓裡面的人先做準備。
洗料溝比外面看上去更寬,兩邊修著不到半米的檢修台。下方的黑水已經很淺,水面浮著幾條廢棄封帶。其中一條還在流向上游,說明前面有某台抽送設備正在工作。
金寶在右側平台上狂奔,每跑過一段亮處,周臨都能看到它後腿的舊銅環閃一下。
前方忽然傳來人聲。
「車上的人呢?」
「扔沉料井了。別問了,老爐道那邊已經催了兩遍。這些東西燒完,趕緊走。」
周臨的腳步快了幾分。
洗料溝盡頭有一間低矮藏室。兩名搬運工正把紙捆投進燒料筒,牆邊還堆著幾隻鎖死的鐵槽。金寶從兩人頭頂的通風管里探出頭,目光卻沒有停在燒料筒上。
一隻織帶袋掛在鐵槽後方,裡面塞著一排黃銅身份牌。有些牌面只刻著編號,有些還留著一小塊未被刮去的名字。
金寶盯著那隻袋子,身體一寸寸壓低。
周臨從通道口走出。
兩名搬運工同時回頭。靠左那人剛伸手去摸牆邊拉杆,周臨已經踏過溝面,【照骨】的劍柄撞在他下頜。另一人提起鐵鉤橫掃,劍鋒貼著鉤柄向上滑過,割斷他握鉤的手套,隨後停在頸前。
「別動拉杆。」周臨說,「再動,劍會再往前一寸。」
那人丟下鐵鉤,臉色發白。
藏室深處卻先響起了機括聲。
牆內的暗門向上升起,幾十縷灰黑細絲沿地面爬出來。織帶袋的底部還粘著幾根乾枯斷絲,它們受到牽引,忽然拉著整隻袋子向暗門滑去。
金寶在細絲出現時已經後退了半步。它的左後腿繃緊,舊銅環下方的皮毛也跟著抽動。
周臨挺劍向前,截斷最先湧出的幾縷細絲。
「金寶,回去。」
金寶向他看了一眼。
它真的轉身跑了兩步,接著猛地蹬上牆邊的舊架,從周臨劍鋒上方竄過。
灰黑細絲聞聲改向。兩縷細絲纏住金寶的後爪,淺金色毛髮間立即冒起焦味。金寶疼得叫了一聲,去勢卻沒停。它撲到織帶袋上,四爪抱住袋口,整個身體隨著袋子向下墜。
掛鉤「當」地斷開。
周臨已經出現在它後方。
一劍橫斬,纏在金寶腿上的細絲全部斷裂。他用左手連金寶帶袋子一起接住,後退時右腳踢起地上的鐵鉤,卡死牆邊拉杆。
前方的暗門落到一半,被繃直的鐵鉤生生架住。失去牽引的灰黑細絲在地上扭動了幾下,很快不再動彈。
頭頂這時傳來連續腳步聲。
「周臨!」莉娜的聲音沿溝道傳來,「沉料井裡的人找到了,六個,都還有呼吸。陶野堵住了另一邊的車。」
巡市人從兩側入口湧入,兩人按住搬運工,另外幾人守死了暗門兩側。後面的人帶著醫藥包,經過周臨時將一瓶清洗液遞了過來。
周臨這才低頭看金寶。
它左後爪的毛被燒焦了一小塊,腿還在發抖,兩隻前爪卻依舊死死抱著那隻織帶袋。
「知道疼,還往裡撲?」
金寶仰頭看他,喘了幾口氣,把袋子向他懷裡推了一點。
周臨沒把袋子拿走。他先用清洗液衝掉金寶後爪上的灰黑殘渣,再把發抖的小腿用乾淨布包起來。
「這些牌子得還給上面寫著的人。但是你搶出來的,現在先給你抱著。」
金寶這次聽懂了,爪子又向袋口收了收。
周臨看著它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下次要進這種地方,先等我把路打開。」
金寶的耳朵向後壓了壓,低頭拱開袋口,明顯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給他回應。
它從一排黃銅身份牌下面拖出一條被燎黑的硬紙。
莉娜走近後只看了一眼,腳步便停了。
「這是技術帳的借頁條。」她接過來,用袖口擦掉上面的灰,「整本帳今天下午被調去老爐道覆核,歸還時間就是今晚。」
遠處的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熱風沿洗料溝猛地灌來,吹得所有黃銅牌同時相撞。
莉娜一把收起借頁條。
「他們在燒第二本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