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風從洗料溝深處灌出來時,火已經順著舊爐道爬上了頂棚。
莉娜把借頁條塞進內袋,抬手攔住正要往裡沖的兩名巡市人。
「別走溝底,右邊的排煙閥開了。現在進去,火沒燒到,人先讓煙撂倒。」
她話音剛落,陶野已經踩上檢修台。他用破拆錘敲了敲牆邊的黃銅管,側耳聽了一瞬,又把錘柄伸進閥輪。
「裡面有人在反鎖。給我十個數。」
「七個。」周臨說。
陶野扭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這人砍價怎麼什麼都砍?」
「帳燒得比你快。」
周臨將金寶和裝著身份牌的織帶袋交給莉娜,沿著檢修台向前。金寶後爪裹著白布,剛挨到莉娜手臂便開始掙,爪子仍牢牢扣著袋口。
「行了,沒人搶你的。」莉娜把它連袋子一起抱穩,「再亂蹬,傷口得重新洗。」
金寶安靜了兩息,又把腦袋探向火光。
陶野的破拆錘猛地壓到底。排煙管里傳來一聲沉悶撞響,頂棚積著的灰先被抽走,火焰跟著向上一偏。
「七個數,正好。」
周臨已經進了門。
舊爐道盡頭是一間技術存檔室。三排鐵架中,靠焚料槽的那排已經燒紅。槽口敞著,裝訂成冊的硬紙正不斷滑進去。兩個搬運工退在牆角,另一個人倒在翻落的架子下面,褲腿已經被火燎著。
牆上的灰黑細絲卻還在動。
它們貼著磚縫爬行,遇火後迅速收縮,把更多紙頁拖向焚料槽。周臨拔出【照骨】,劍鋒從鐵架與地面的窄縫間穿過。幾道細絲剛抬起前端,便被一劍截斷。
他沒有追著剩下的細絲砍,左腳踩住翻倒的架腳,單手將架子抬開一角。
「能動嗎?」
被壓住的人咳得臉色發紫,撐了兩次才把腿抽出來。
「能……我能走。」
「那就別躺著等。」
周臨把人拽起來,順手扯下牆邊的阻火氈,蓋住他褲腿上的火。外面的巡市人已經衝進來,一人架住傷者,另一人把滅火砂壓向焚料槽。
陶野越過他們,先撲向沒有起火的鐵櫃。
「這邊鎖死了!」
「別開。」莉娜抱著金寶趕到門邊,「技術帳的副頁按爐段分存,燒的是哪一段先看架號。你把柜子砸了,裡面的壓封層也會跟著裂。」
陶野舉著錘停了停,嘴裡嘀咕了一句,還是換了方向。他把已經燒彎的架腳撬開,搶出半冊焦黑硬紙。莉娜騰不出手,便讓巡市人把紙平攤到阻火氈上,一頁頁壓住捲起的邊角。
周臨回到門口時,金寶將織帶袋推向他。
袋內的黃銅牌被火烤得發熱,碰在一起,聲音細碎。周臨從中取出一枚。牌角缺了一塊,孔洞裡還絞著半截舊線,背面刻著一個已經被刮花的姓氏。
【天賦分支【余執】已生效】
【當前媒介符合讀取條件】
他握緊銅牌,主動發動【遺物殘響】。
火光驟然遠去。
冰冷的束帶勒在胸口,皮膚下像有無數細針同時往骨縫裡鑽。有人在近處翻動紙頁,紙邊刮過桌面,一聲接一聲。視野歪斜著,只能看見一雙沾著灰漿的鞋。
「我有名字……」
聲音很輕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紙頁仍在翻動。那雙沾著灰漿的鞋始終停在原處。
更遠處有人問了一句,牌子怎麼辦。
「等下爐,摘掉。」
灼熱猛地覆上掌心。周臨鬆開銅牌,眼前的存檔室重新壓了回來。火焰仍在牆角跳,胃裡卻翻得厲害,胸口也殘留著被束帶收緊的錯覺。
金寶仰頭盯著他,沒有碰那枚銅牌。
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莉娜問。
周臨緩了口氣。
「有人被固定在台上,知道自己的身份牌會在下爐前被摘掉。說話的人是誰,我沒看見。鞋、聲音和位置都不能當身份。」
莉娜沒有追問那個聲音像誰。她蹲下,將身份牌背面的孔洞對準半冊技術帳中一張燒剩的構型圖。
圖上沒有人名,只畫著十三處活性接口。每處接口旁都有一枚不同形狀的固定扣,其中一個缺角輪廓,恰好與周臨手裡的銅牌一致。
「白礁醫院的轉出記錄里,也有十三個固定扣號。」她說到這裡,聲音頓了頓,「技術帳只把他們寫成接口。牌子把人補回來了。」
陶野從另一邊遞來一張焦頁。
「還有這個。第一次按醫療活性料結算,隔了三天,又按無主返料入倉。同一批東西,錢拿了兩遍。」
巡市人接過焦頁,沒有馬上蓋章。他把醫院轉出存根、黃銅身份牌和技術帳殘頁分別裝進三隻證據匣,當著眾人的面扣上封條。
「三條來源互相對得上。我現在向舊爐井申請強制封存。」
話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莉娜也沒再解釋證據意味著什麼,只把剩餘身份牌一枚枚擺正。
樓上傳來急促的銅鈴聲。一名負責車路交接的年輕人跑進來,扶著門框喘了半天。
「三輛車都到了。醫院、東五區、臨時安置點,一個沒少。蕾婭讓我問,誰把她第三車的新封口錢給報了。」
莉娜閉了閉眼。
「讓她先記我帳上。」
「她說你已經沒權限報這個帳。」
「那就記私人帳。等這事結束,我還她。」
年輕人表情古怪,顯然不太敢原話轉達。
周臨眼前浮現出歸衡庭的提示。
【支線任務已完成:停爐夜裡的三車熱質】
【任務獎勵:已獲得【三段恆溫構式】合法抄錄資格】
提示淡去的同時,舊爐道深處傳來第二聲悶響。
這次不是焚料槽。
牆上原本穩定的熱燈一盞盞泛起灰色,燈芯里的火縮成了針尖大小。莉娜霍然抬頭,陶野也顧不上那半冊帳,伸手貼住黃銅管。
管道深處,有東西正在逆著熱流往城裡走。
牆邊的傳信管猛地一響,吐出一張還帶著餘溫的回執。紙面上只有一行字。
舊爐井已自行關閉全部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