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燈里的灰色剛冒出來,莉娜已經抓住牆邊的應急通話筒。
「南環站,聽見就回話。切斷七號外爐線,保留醫院和東五區支路,先別碰主幹。」
筒里只有刺耳的摩擦聲。
過了幾秒,一個男人的聲音擠進來。
「沃斯覆核員,你的站務權限已被暫時凍結。七號線現在由外爐技術處接管。」
莉娜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「誰簽的接管?」
「緊急雙簽。市政一份,外爐一份。文件剛到。」
「把市政那份簽名念給我。」
對面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紙上有印,沒有名字。」
莉娜直接掛斷。
陶野還把手貼在黃銅管上,眉頭越皺越深。
「裡面的東西在分流。速度不快,可每過一道閥,它就多占一條路。」
「能截住嗎?」周臨問。
「拿錘子砸管,當然能。」陶野直起身,「然後這條街今晚一起凍。你想聽哪個答案?」
「能保住供熱的那個。」
「那得找真正管閥的人。我只會把它拆下來賣。」
幾人離開舊爐道時,街上已經亂了。
煤棚前的長隊散成幾股,有人抱著剛領到的煤磚往家跑,也有人堵在公共熱燈下,伸手去試那點越來越弱的溫度。遠處的高架管一段亮、一段暗,灰色沿著接縫緩慢推進,像有什麼東西在鋼鐵裡面呼吸。
蕾婭駕著空罐車從路口甩過來,車輪碾碎了一塊凍硬的泥。她沒下車,探出半個身子就喊。
「醫院那車卸完了,支撐構式還穩。東五區少兩盞燈,安置點的人已經往一間屋裡擠。你們誰能告訴我,主幹為什麼在反吃熱質?」
莉娜踩上車邊踏板。
「有人往裡面送活性料。你回西貨場,把所有空車橫在東側分流口。別讓臨時供熱車再接主幹。」
「橫車要是壓壞導軌,算誰的?」
「算我的。」
蕾婭盯著她看了一眼。
「你章都讓人收了,還拿什麼算?」
「拿我這個人算。夠不夠?」
「嘖,夠了。」蕾婭縮回駕駛位,「你最好別死,死人賴帳最難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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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罐車轟鳴著轉向。奧托從後面追上來,將一張剛蓋完封的道路圖拍在車門上。
「巡市隊去舊爐井正門了,三條路都讓檢修構體封住了。北側還有一條工料坡,可那邊只認技術處的通行牌。」
陶野看向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在這城裡開了十六年車。」奧托瞥了他一眼,「總不能只會踩踏板。」
他們換乘奧托的返料車。車沒有走大路,而是從兩棟鑄造房之間穿過去。樓上不斷有人往外搬取暖爐,滾燙的灰渣從排口落下,砸在車頂,響得像驟雨。
駛上北側工料坡後,前方橫著三具檢修構體。它們胸前掛著合法鉚牌,壓門臂已經嵌入路面,身後則停著一列裝滿灰白料塊的窄軌車。
「那批料不能進主幹。」莉娜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奧托握著方向輪,「可撞過去,這輛車也得留在這兒。」
「那就留。」
奧托沒再問。他把車頭對準第一具構體,踩下加速踏板。
周臨在撞擊前躍下車。
檢修構體抬起壓門臂,想先把車頭釘死。周臨從臂下切入,劍鋒沿著檢修鉚牌下方掠過。沒有金屬爆鳴,只有固定鎖被整齊切開的輕響。構體半邊軀幹失去支撐,壓門臂砸進路面。
返料車擦著它衝過去,撞上第二具構體。奧托整個人向前一晃,額頭險些磕中方向輪,嘴裡頓時罵了句髒話。
第三具構體轉向周臨。它沒有追人,壓門臂反而掃向窄軌車的制動杆,想把整列灰白料送下坡。
陶野的黏附索先一步纏住制動杆。
「周臨,車!」
周臨已來到構體側後。它的外殼開始向承力處收緊,劍尖卻從尚未閉合的縫隙刺入,向上一挑,截斷了控制壓門臂的活性束。陶野借勢把制動杆拽回原位,鞋底在坡面上拖出兩道黑痕。
三具構體倒下得很快,坡頂那道門卻沒有打開。
門後的觀察窗亮起白光。
格奧爾格·維勒站在控制橋上。他仍穿著協調會上那件剪裁整齊的深色工作外套,周圍滿是灰塵,手套卻看不出半點污跡。南環站的總控章被他扣在控制台邊,旁邊的停爐計時器正一格格跳動。
他先看了一眼坡下停住的料車,又看向被切開的三具構體。最後,目光才落到周臨身上。
「比報告裡快。」
聲音經過銅製擴音管傳下來,仍舊平穩。
莉娜走到門前。
「你的技術帳和轉料記錄已經封存。打開舊爐井,跟巡市隊走。」
格奧爾格拿起站務章,擦去底面並不存在的灰。
「你們封住的是殘頁。主幹一旦停下,醫院和東五區能撐多久?」
「這不是你繼續送料的理由。」
「理由不重要,供熱不能斷。」
他把總控章按進控制台的印槽。
整條工料坡同時震了一下。
陶野回頭看去。那列本已停住的窄軌車從中間裂開,灰白料塊並未繼續下滑,而是化成數百條細流,鑽入坡面下方的公共構式槽。
「臥槽。」陶野的手還扯著制動索,「他壓根沒打算把車開進去。」
周臨一劍釘進最近的構式槽,灰白細流在劍鋒兩側翻湧,隨即繞開這一處,向更深的位置分散。
格奧爾格看著這個變化,抬手把停爐計時器撥快了一格。
「上次你切斷了一輛車。」
控制橋下方的爐門開始合攏。
「這一次,周臨,你打算先切哪一段?」
白光熄滅,格奧爾格的身影消失在門後。
下一刻,爐環城所有公共熱燈同時暗了下去。
黑暗只持續了一瞬。
燈重新亮起時,焰心裡已經多了一根灰黑色的細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