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爐井的正門徹底合攏後，巡市隊的人開始往門上架破爐釘。
一名頭髮花白的值守長從後面擠進來，抬腳便把最下面那根踢翻。
「誰讓你們釘的？門後是均壓室。外面砸穿，裡面的爐氣會先把北坡掀了。」
領隊臉色難看。
「那你開門。」
「開不了。維勒拿走了總控印，主爐還在吃料。」值守長蹲下摸了摸門縫，又把手指放到鼻下聞，「他封的是正壓，不是門鎖。現在松門，爐里那股東西正好衝進城。」
周臨看向門側的管線圖。線畫得密，標記也多，他只看得出幾條主支路，具體哪一條能進人，不是他的專業。
「還有入口嗎？」
值守長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有。你先告訴我，進去要幹什麼。」
「阻止他繼續往公共主幹送料。能帶出來就帶出來，帶不出來就殺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平。值守長盯了他兩秒，站起身，把一串黑鐵鑰匙丟給旁邊的老工人。
領隊問，「那我們呢？」
「你們守住這裡。」值守長指了指緊閉的爐門，「裡面的人如果開了總閘，你們就拔掉紅柄。那會廢掉半條舊爐線，也比讓髒東西進醫院強。」
他沒有等誰批准，轉身就往坡下走。莉娜跟上去，把裝著三類證據的封匣交給巡市領隊。
「按你的規程送出去。別跟著我們進井。」
「你現在沒有站務章。」
「所以我把證據給你。」莉娜鬆開手，「章能收走，我簽過的字收不走。舊爐線要是廢了，責任記我一份。」
領隊接住封匣，沒再攔。
北坡泄灰口藏在兩層工料橋下面。入口只夠一個人彎腰通過，外面還結著一層被熱氣反覆烤硬的灰殼。老工人插進鑰匙，鎖芯轉了半圈便卡住。
「裡面有人落了副栓。」
陶野在旁邊蹲下，往門軸上擦了一把灼劑粉。粉末很快沿著一道暗縫發白。
「副栓沒落。」他說，「門框向下沉了一指，鎖舌讓重量壓住了。上面那條工料橋還在往這邊吃力。」
值守長伸手試了試灰殼的溫度。
「橋上的卸重扣在內側。先卸橋，再開門。」
「我能從下面夠到。」陶野把黏附索扣上腰帶，「不過我進去以後，這邊得有人拉住。松一下，我就去灰溝里洗澡了。」
奧托接過絞盤柄。
「你放心。我開車的時候，車上貨比你沉多了。」
陶野看了看他。
「這安慰聽著不太對。」
「有用就行。」
陶野翻下橋沿，身體很快消失在熱霧裡。黏附索一寸寸放出去，奧托沒有盯他，目光始終落在絞盤上的刻線。索身忽然繃緊時，他向左讓了半步，將衝力卸進橋腳。
「再放半圈。」陶野的聲音從下面傳來，「對，就這兒。別多，好歹給我留條褲子。」
奧托咧了下嘴，手上沒有多動一分。
上方傳來重物移位的悶響。沉在門框上的壓力一輕，老工人立即轉動鑰匙。泄灰口被推開一道縫，滾燙氣流裹著黑灰噴出來，被值守長提前打開的側風管卷向無人空地。
「現在能進。最多一刻鐘。」值守長說，「主爐再升一檔，側風會倒灌。到時我關口，不等人。」
陶野從橋下爬上來，臉上全是灰。
「說得好像我們能從原路回來似的。」
「原路當然能回。」值守長看向他，「前提是裡面的人不把泄灰道也接進主爐。」
金寶趴在周臨肩上，裹著白布的左後爪微微懸著。門一開，它便朝裡面嗅了幾下，隨即用前爪拍向右側。
那邊有身份牌上殘留的氣味。
周臨沒有讓它下地，先側身進入泄灰道。入口後是一間狹窄的隔壓室，牆邊排列著幾隻手動轉輪，再往前才是供小車通行的窄軌。莉娜在第二隻轉輪前停下，核對牌號後將它轉到底。
「我留在這裡。」她說，「你們進核心，我負責把外面的手動旁路接進來。維勒能拿走總控印，拿不走這些老閥。」
周臨看了一眼前方岔路。
「關主幹需要多久？」
「看他改了多少。如果我說撤，你別在裡面找第二個出口。沿藍管回來，我會留最後一道風。」
陶野從腰間摘下一卷細索，扣在窄軌旁的固定環上。
「我去前面找貨橋。他要搬料，一定繞不開弔架。你管前面，我管路。」
陶野抬手拍了下固定環，示意細索已經扣牢。周臨沿右側岔道前行，金寶伏在他肩上，每經過一個路口便抬頭聞一次。兩具藏在管後的檢修構體先後撲出，第一具剛伸出壓門臂，劍鋒已經穿過臂根。第二具想去扯牆邊轉輪，周臨一步搶到它與管壁之間，肩頭撞偏構體重心，反手一劍切開胸前鉚牌。
構體倒地時，身後的泄灰門突然傳來連續三聲重響。
陶野猛地回頭。
那捲系在固定環上的細索向內一彈，斷口平整，像是被門後的構式直接剪斷。
緊接著，熾亮紋路沿泄灰道兩側牆壁迅速合攏。入口處的風聲停了，窄軌也開始緩慢升溫。
莉娜的聲音從後方銅管里傳來，夾著刺耳雜音。
「維勒把泄灰道並進主爐了。原路沒了，我還能保住外側旁路，你們繼續往前。」
「你那邊呢？」周臨問。
「我在隔壓間，爐氣過不來。你先管好自己。」
銅管里的聲音斷掉。
前方忽然亮起一片慘白爐光。
周臨與陶野走出窄道，看見了舊爐井的主爐平台。平台中央立著一座半人高的控制台，格奧爾格正把最後一枚黑色接口片嵌進胸前。
他的外套已經脫下，整齊疊在遠離灰塵的台角。肩線下方，一截金屬脊骨正在皮膚里緩慢移動。每移動一寸，腳下爐台的紋路便亮起一圈。
剛從傳信槽里吐出的逮捕文書還夾在控制台邊緣。
格奧爾格掃了一眼周臨手裡的劍，抬手按下主爐接口。
整座平台隨之下沉。
「現在，」他說，「你們還準備帶我出去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