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奧爾格最後一個字落下,爐井正中的圓台向下沉了半尺。
鐵靴碾過導軌,震動沿著鑄鐵地板一路爬到周臨腳下。高處的壓力表接連偏轉,原本只通往舊爐區的幾根銅管同時亮起暗紅色微光。
陶野臉色一變,抬頭望向懸在井壁上的總壓盤。
「料已經頂到公共管的閘口了。回截閘還關著,暫時過不去。」
「閘在哪兒?」
陶野抬手一指。
「他腳底下。」
格奧爾格站在圓台中央,胸口那根黑色接口已經沒入皮膚。他沒有急著動手,只把右手按在控制杆上。爐光從他身後升起,將那張過分平靜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
「你可以過來。」他說,「只是下一批東西會先去哪兒,我不能保證。」
銅管里傳來一陣沙響,莉娜的聲音斷斷續續擠出來。
「周臨,聽得見嗎?西區的熱燈全滅了,醫院把備用爐頂上去了。我們正在斷舊線,可總閥回不來。」
周臨盯著格奧爾格的手。兩人隔著十幾步,中間橫著三條並行導軌。若直衝圓台,他有把握在對方壓下控制杆前出劍,卻沒把握阻止已經啟動的送料輪。
井壁上方忽然傳來金屬繃緊的吱聲。
一隻盛滿灰黑返料的吊斗正在傾斜。它下方接著主幹入口,鎖銷只剩薄薄一截。
「陶野,那個斗能不能摘?」
陶野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,罵聲到了嘴邊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「能。可我得先爬上料橋,快不了。」
「你去。」
「那下面這個人呢?」
「我看著。」
周臨把肩上的金寶抱下來,塞進料橋下方一處凹進去的檢修龕。金寶左後爪還纏著繃帶,落地時只用三條腿撐了一下。它剛要往外鑽,周臨伸手擋住它的腦袋。
「待著。要是聞到昨天那股焦甜味,就敲管子。」
金寶仰頭瞪了他兩秒,鼻子裡噴了口氣,退回龕內。下一刻,它抬起前爪,在銅壁上敲了兩下,像是在催他少說廢話。
陶野已經攀上側梯。
格奧爾格看了眼他的背影,手掌緩緩下壓。
周臨動了。
他踩上左側導軌,【照骨】出鞘後自下而上斬入送料臂與地面的連接處。劍鋒切進半寸便遇到一層韌得反常的活性填料,整根送料臂隨之震顫,卻沒有停。
格奧爾格眼中第一次有了變化。
「你選了管線。」
「你站在那裡,又不會跑。」
周臨雙手壓住劍柄,腰胯擰轉,第二次發力沒有繼續向內硬切。他將劍鋒橫著一帶,割開包在連接軸外的軟組織。灰白色液體噴出,送料臂頓時向一側歪去,沉重的斗口撞在限位架上。
震響在爐井裡滾了一圈。
格奧爾格壓下控制杆。
歪掉的送料口仍灑下大片返料,黑灰像瀑布般潑在兩條導軌之間。幾股返料滾向主幹入口,周臨一腳踹開地上的檢修蓋。厚鐵板沿鉸鏈翻起,下沿正好卡進兩條導軌之間的限位槽。
黑灰迎面撞上蓋板,鐵板猛地往後一滑。周臨踩住把手,靴底在灰塵里犁出半道痕,借導軌卡口把它重新壓了回去。不斷落下的返料被擋向兩側,貼著鐵板邊緣嘩嘩滾開。
「現在!」
料橋上傳來陶野的吼聲。他整個人掛在吊斗側面,兩腳抵著橫樑,手裡的短撬棍已經插進鎖鏈絞盤。
「我知道!」銅管另一端,莉娜同樣在喊,「奧托,切旁路!別等那群人蓋章了,出了事算我的!」
遠處傳來悶沉的閥響,一次,兩次。
第三次遲遲沒來。
格奧爾格抬起左手,圓台邊緣的鉚釘紛紛隆起。十幾根細長鐵刺貼著地面射向周臨,逼他離開檢修蓋。
【照骨】在爐光下划過一道冷白弧線。前三根鐵刺被從中斬斷,餘下幾根擦著他的衣擺釘進牆面。周臨離開把手的同時,檢修蓋被返料頂得向上跳了一下。
龕內響起急促的敲擊聲。
金寶用兩隻前爪瘋了似的拍著銅壁。
周臨聞到了焦甜味。
他沒回頭,轉身一劍斬斷蓋板右側的限位銷,左腳隨即踹中把手。厚鐵板順著鉸鏈歪向廢渣溝,黑灰跟著改道,熱氣貼著他的側臉卷過。與此同時,第三聲閥響終於從地下傳來。
總壓盤上的紅光驟然熄滅。
銅管里先是一片嘈雜,隨後響起莉娜粗重的喘息。
「舊線斷了。醫院那邊穩住了,居民區只能先降到最低供熱。」
陶野拔出撬棍,鎖鏈在絞盤裡飛速倒轉。傾斜的吊斗被他生生扳離主幹入口,撞向空置料槽。
轟的一聲,灰塵湧上半空。
周臨甩掉手套上的黑灰,抬眼看向圓台。
格奧爾格已經鬆開控制杆。
公共主幹與舊爐井之間的幾盞指示燈相繼熄滅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嘴角很輕地動了動。
黑色接口沿著他的胸骨擴散,皮膚下浮現出一條條細密的暗線。圓台周圍的金屬正在向他靠攏,先覆上雙腿,再沒入腰腹。人體原本柔和的輪廓被一點點改寫,肩、肘、膝蓋的位置都多出不該存在的支點。
陶野從料橋上滑下來,看清那東西後,聲音低了些。
「這還能算人嗎?」
「你問他。」周臨提起【照骨】,「把金寶帶上去。外面的閥別再開。」
「你一個人留這兒?」
「下面馬上要塌。把金寶帶上去,守住吊架,等我喊。」
陶野看了一眼腳下已經開始變形的圓台,沒再爭。他俯身抱起金寶,轉身沖向側梯。金寶卻扒著他的護肩,腦袋始終朝向圓台,喉嚨里發出壓得很低的嗚聲。
最後一層爐光收進格奧爾格的脊背。
他邁下圓台。
靴底落地的剎那,十幾米外的地板同時向下一沉,仿佛走過來的並不只是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