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步落下時，格奧爾格與常人還有幾分相似。
第二步邁出，他的右肩向後移了半寸。
這點變化放在人體上只會顯得彆扭，可隨著肩頭錯位，腰側、左膝與脊柱中段接連傳出輕響。他體內仿佛有一套看不見的鉸鏈，正把整個人重新裝配。
周臨沒有等他走完第三步。
雙方相距十二步。
【照骨】的劍尖先壓低，周臨沿中間導軌前沖。臨近圓台時，他腳下忽然橫起一道鐵棱。周臨在鐵棱升起前蹬地，身體掠過不足半米的高度，劍鋒直取格奧爾格胸前那根黑色接口。
格奧爾格抬起右臂。
皮膚下面的金屬束立刻繃緊，小臂迎著劍鋒砸來，動作沒有任何防守意味。他想用一條手臂換周臨的胸口。
劍尖在接觸前偏了兩指。
【照骨】貼過對方腕骨，周臨借碰撞傳來的力量轉腕，劍鋒沿著小臂外側削向肘彎。格奧爾格右臂外側迸開一條血線，剛形成的金屬束也被斬斷數根。
他的重拳從周臨肩側擦過，撞碎後方半人高的限位架。
周臨落地後沒有拉開距離。
右腳踩進格奧爾格兩腿之間，劍柄隨身體一同回收，【照骨】的鋒刃已經轉到對方左側。格奧爾格試圖扭身，先動的卻是右髖。
慢了。
長劍自左肩切入，斜著撕開胸前外層。暗紅色組織與細碎金屬片一同飛散，格奧爾格被這一劍帶得後退，腳跟撞上圓台邊緣。
周臨追上半步，劍尖停在他的喉前。
格奧爾格忽然笑了一下。他沒有看左肩的傷，目光只落在周臨已經遞出的劍上。
他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裡，看不到人類肩胛該有的形狀。數根發黑的細骨向下收縮，原本托住手臂的結構被抽走，沿肋側滑向腰腹。
周臨的劍仍在向前。
格奧爾格的左臂卻先一步抬了起來。
五指併攏，指骨從掌緣穿出，構成一截短斧般的鋒面，貼著【照骨】的劍脊削向周臨手腕。
周臨鬆開左手，身體側轉。【照骨】被右手帶出半圈，劍身壓住骨斧外緣，兩件兵器摩擦出一片刺目的火星。
格奧爾格向前搶位。
剛才被斬開的左肩仍在淌血，那條手臂卻毫無遲滯地向下壓。格奧爾格的右肩微微一沉，腰側隨之鼓起，骨斧上的力量再次拔高。
周臨左手重新扣住劍柄。
他沒有再追那道肩傷。【照骨】沿骨斧外緣滑開，周臨借回收讓另一側劍刃翻入兩人之間，改切格奧爾格右側腰肋。
鐺！
這一劍像斬中了實心鋼錠。
格奧爾格右腰皮膚下鼓起數道縱橫交錯的黑線，劍鋒仍然破開外層，卻只入了不到一寸。
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。
「你看得很快。」格奧爾格說。
周臨盯著他略微下沉的右腳。
「你換得也不慢。」
「身體本來就該服從用途。」
「難怪你不用自己的。」
格奧爾格眼底冷了下來。
骨斧猛地向內扣合，想把【照骨】鎖在腰側。周臨搶先撤劍，劍尖沿對方肋骨劃出一條淺痕。他後撤兩步，格奧爾格緊跟著撞上來，右膝在途中改變形狀，膝蓋外側翻出一塊楔形硬骨。
周臨向左讓開正面，【照骨】豎在身前。
膝撞擦過劍身，沉重力道將他推向外環護欄。他的背脊在距離欄杆還有半步時繃緊，右腿斜著踩住導軌，把這股力量卸向地面。
護欄仍被餘力震得嗡嗡作響。
周臨才站穩，格奧爾格已經再次貼近。
骨斧從左側橫掃，逼向他的頸側。格奧爾格的右腳同時向前踏去，腰腹的黑線再次向左肩游去，看上去是要用同一條手臂壓住【照骨】。
周臨的視線落在那幾道黑線上，劍鋒從下方挑向左肩。
格奧爾格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右腳落地前忽然收力，藏在腰側的黑線猛地繃直。他向後錯開半步，骨斧也從橫掃變成下壓，正好封住【照骨】挑起的路線。
劍刃與骨斧咬在一起。
周臨沒有和他爭力。他順著壓勢矮身，左手短暫鬆開劍柄，一掌按在格奧爾格胸口。掌下的震動越過空掉的左肩，沿肋側那些黑線沉進了右腿。
格奧爾格的肘尖已經撞向他後腦。
周臨撤掌低頭，肘尖從發梢掠過。他握著【照骨】退到導軌另一側，劍尖擦過導軌，帶起一線火星。
格奧爾格低頭看了眼腰側傷口，那裡已經開始閉合。傷口兩邊的金屬絲互相咬住，將外層重新拉攏。他沒有急著追，右腳反而向地面沉了一截。
周臨甩了下被震麻的手指，重新握穩劍柄。
這次，他沒有再看格奧爾格身上的傷口。
爐井上方傳來陶野的聲音。
「周臨，他腳下有東西在送料！」
格奧爾格右腳已經陷入地板。
黑色細線從他的腳踝鑽進鑄鐵板，沿鉚釘與接縫迅速散開。剛被斬開的右臂外側微微鼓動，一小塊灰白材料從傷口深處頂了出來。
他抬起手，活動了一下重新接合的手指。
「你砍得掉我。」
腳下的整片地板發出悠長的金屬呻吟。
「可你準備砍多少次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