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奧爾格話音剛落，地板先翻了過來。
周臨腳下那塊鑄鐵板向左傾斜，固定它的鉚釘一顆顆縮進接縫。兩條導軌失去支撐，帶著刺耳的摩擦聲滑向爐井中央。
周臨腳尖點在護欄立柱上，提著【照骨】躍上側面的懸掛架。靴底剛踩穩，原本站立的位置便塌下去，露出下面燒得通紅的送料槽。
格奧爾格站在傾斜的鐵板中央，右腳踝以下已經看不見了，皮膚與鑄鐵連成一片。爐井裡的每次震動，都讓他肩側的傷口收緊幾分。
「臥槽。」陶野蹲在上層料橋邊，探頭看了一眼，又立刻縮了回去，「這地現在算他的？」
「算借的。」周臨看見一縷灰白物質正沿著板縫流向格奧爾格，「先找他從哪兒借。」
格奧爾格抬頭。
懸掛架上方，三根廢棄回料管同時爆開。管壁捲曲著伸向周臨，前端還掛著凝固多年的爐渣，揮動時像三根粗重鐵鞭。
第一根掃過來，懸掛架被砸得向下彎折。
周臨沿橫樑疾行，【照骨】貼著肩側收回。第二根管道從下方抽來時，他忽然收步，劍尖斜著送入管壁原有的鏽蝕裂口。
他沒有和甩動的管身對抗，腳下順著橫樑退了半步，腕肘隨著管道向外擺。劍鋒沿原有裂口撕開管壁，失壓的熱汽從斷面噴出，管道也偏離原來的方向，迎面撞上第三根回料管。兩根粗管糾纏在一起，砸塌半段空置走台。
格奧爾格的肩傷停止閉合。
只停了不到一息。
他右腳下方另一道板縫亮起，新的灰白物質湧入身體。被切開的金屬絲再次向中間收攏。
陶野也看見了。
「不止一條。」
「要只有一條，他剛才已經躺下了。」
周臨從彎折的懸掛架落向外環。人在半空，格奧爾格忽然抬起右手。地板上翹起的鐵片接連合攏，沿周臨的落點組成一排鋒利稜角。
井壁上垂著一隻檢修拉環。周臨左手扣住拉環，身體貼著牆面盪開，【照骨】同時撥過一片迎面合攏的鐵棱。腳尖蹬中豎直蒸汽管後，他借反力改了方向，落在距離格奧爾格七步外的一截窄樑上。
格奧爾格沒有給他停下來的時間。
左腿外側迅速硬化，隨即蹬碎鐵板，整個人撲上窄梁。他的手臂在途中拉長，骨斧展開成近一米的刃面，封住周臨右側退路。
周臨迎著他向前。
【照骨】的劍尖在骨刃下方掠過，先點中格奧爾格左膝。劍鋒觸及的地方硬度陡增，格奧爾格腰後的黑線卻同時淡了一截。
周臨沒有強切膝蓋。
他順勢矮身，劍尖擦著窄梁拖過，斬斷一根剛從板縫裡探出的灰白筋束。格奧爾格撲來的動作偏了半尺，骨刃劈在梁邊，整截窄梁向下塌陷。
兩人一前一後落向下層。
周臨踩中側面的支撐柱，借力翻上另一條橫樑。格奧爾格直接砸進地面，雙腿沒入鐵板。爐井深處傳出更加密集的送料聲，他背後的傷口幾乎轉眼便被填平。
銅管里終於響起莉娜的聲音。
「上面那套回料已經被我們截住了。地溝還有一條老線，手輪在井裡，外面的人碰不到。」
陶野在料橋上探出半個身子，盯著下方看了幾秒。
「手輪早讓人拆了。剩下那隻閥鏽得跟管子長在一起，真下去找也擰不動。」
周臨仰頭看向仍在轉動的鏈輪。
「那就別找手輪了。陶野，把那排吊架放下來。」
陶野順著鏈條望去，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你想拿整排料斗壓管子？下面那根橫樑早爛了，放下去咱們腳底也得塌。」
「所以你別站那兒。」
「……行。你要是一起掉下去，別指望我下爐膛撈你。」
陶野嘴上沒停，手已經抓住絞盤旁的應急脫扣。他掄起短撬棍，第一下只砸掉外面的鏽殼，第二下才把卡銷撞松。
格奧爾格察覺到頭頂的動靜，猛地轉身。
周臨已經從橫樑躍下。
【照骨】直取他的頸側。格奧爾格左臂抬起，骨刃與劍鋒撞在一起。他把承力壓向肩背，準備硬頂這一劍，周臨卻沒有壓實劍鋒，接觸時借骨刃的反力從他左側擦過，落在背後那條接縫旁。
劍鋒沒有追人，而是斬向地面那條剛剛亮起的接縫。
格奧爾格右腿驟然回撤，一腳踏住劍路。
同一瞬間，腳下傳來一記沉震，頭頂的鏈輪也跟著跳了一齒。
「陶野！」
應急卡銷脫落。
整排空料斗沿懸軌猛墜，巨大的重量將上方回料管壓向橫樑。格奧爾格抬頭的瞬間，周臨撤劍、轉身，【照骨】由下而上切進被重量扯開的管道接頭。
鏽層已經張裂，內襯中的活性筋束完全繃直。劍鋒沿縫切入，最深處那束灰白組織應聲斷開。
格奧爾格背後的金屬絲全部停住。
橫樑緊跟著斷了。
半座懸架連同料斗砸向下層，舊爐井發出近乎哀鳴的巨響。圓形地板從中央裂開，外環向上翹起，內側平台則墜下數米，撞在爐膛上方的承重架上。
周臨借著最後一根斜梁退向高處。
格奧爾格被迫落在下層平台。斷裂的回料管橫在兩人之間，傷口裡仍有灰白物質蠕動，速度卻明顯慢了下來。
還沒等陶野鬆口氣，銅管內忽然炸開兩道重疊的聲音。
「東側公共閥在升壓！」
「下面有人！檢修橋下面還有人活著！」
遠處那座用於焚毀技術帳的證據爐，也在此時亮起了火。
格奧爾格站在下層，抬手抹去臉上的血。
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公共閥、塌陷的檢修橋與證據爐，終於露出一點笑意。
「現在，你先保哪一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