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雅文盯著面前個子一米七五上下的年輕男子,短暫地愣了一下神,但很快她又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,指著江岸邊的長椅讓對方先坐。
男子名為張利新,是陳雅文之前考慮送媽媽去養老院時認識的人,他是養老院的員工。兩人只是這麼簡單的關係,連熟悉都談不上,現在也是,她不能說自己很了解這個人……陳雅文想起了警察的話,臉上的笑也逐漸收起,變得沒什麼表情。她也坐在了長椅上。
「我就是個畜生。」張利新突然開口道。他又的語氣很輕,像是沒什麼力氣一般,頭也低了下去。
陳雅文在聽到這句時,心裡一沉。她側過頭,看著仍舊垂下的那半張臉,喉嚨里動了動,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。
「我害死了我媽,坐過牢。」而張利新倒是乾脆承認了這些。「那時候我媽……」他接著講述了起來。
這時陳雅文卻出聲打斷了他:「所以警察盯上了你。」雖然她才是被那位女警最先盯上的人。只不過現在多了一個人被盯上,事情就會更加麻煩。因為她和張利新從八月三十一日那天開始,就被某種命運連在了一起。這也是她不想去聽對方講幾年前的「殺母」案子的一個原因。
「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。」陳雅文已經收回視線,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江面,那裡水波輕輕浮動,閃閃發光,很像小時候媽媽給她買的「水晶手串」。透明的塑料在燈光下很亮,所以看到就是想買。直到父母離婚後,她也大了一些,知道掙錢養家不容易,就不再買那些塑料手飾了。
媽媽是世上最好的媽媽,陳雅文本以為自己會一直這麼想,但不知是時光打破了美好,還是自己沒良心,最後母女之間會變成這樣。思緒迴轉,陳雅文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。說什麼過去的就過去吧,其實現在又想起了那些往事。
張利新不知陳雅文心裡在想什麼,只是聽完她的話,便抬起了頭,眼裡還有一些驚訝。他張了張嘴,幾秒後道了一聲謝,而後又像是在做保證,說道:「你放心,我不會亂說話。警察問什麼,我都不說。」
「嗯……你咬死說我們見面,都是為我媽去養老院的事。」她點了下頭,兩手改成交握放在了膝蓋上面一些的位置,原來那道看向了江面的視線,此刻重新投向了左側,落在了張利新的身上。
她又說:「今天見面也是,我找你是因為你在我媽生前聊過,我想知道我媽和你聊的什麼。」這個理由是陳雅文臨時編的。畢竟在如今這個時代,監控到處都是,說不定那位林警官還安排人監視著自己呢。
在這種情況下,以防萬一,要是警察真知道她和張利新在這裡見面的事,也好應付過去。
陳雅文語畢,心裡沒有任何害怕,反而在想,他殺害他母親肯定是有原因的,可能也是受夠了母親的折磨,又或者是一時爭執下的誤殺。或許被她一直這樣盯著,張利新有些不自在了起來,眼神迴避,點著頭,接著答道:「我懂。」
但下一刻,他又是滿臉擔憂,重新看向了陳雅文,問道:「警察應該都差不多,我就怕他們一瞪眼,我就慌了……」他的話一出口,肩膀上就多了一隻手。他半張的嘴巴閉上了。
而陳雅文保持單手按壓他肩膀的姿態,面目更加嚴肅,沉沉地說:「到時候,你就把事都往我頭上放。反正從頭到尾錯的都是我。」話音一落,她的右手從口袋掏出手機,並翻到了「警察林」的號碼,看了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然後又關閉了屏幕。
張利新聞言,不等見到警察就先慌了神,一句「對不起」快速從他嘴裡出來。「不會的,我不會這麼說。」他連著補充道:「而且就算真是撐不住,我也不會把你的名字說出來。」
「我是說真的,是我連累了你。」陳雅文這句話確實是真心的。如果不是她,眼前的人也不會被警察翻出「舊帳」,更不會每天提心弔膽,擔心被警察抓住。而且電視裡不是有播嗎?殺人案子也分主謀和幫凶呢。在這個事裡,他最多算個幫凶。
「不是的,是我……」張利新極力往自己身上攬責任。
然而陳雅文依舊插話說道:「算了,咱倆也別在這爭著認罪了。警察還什麼證據都沒呢。」她確實不想繼續聽對面拉扯這些,同時裝作輕鬆的樣子,露出了與之前不同的笑容,在夕陽下還挺燦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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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刻還不安的張利新,這一秒也愣了一下,接著不由地感嘆道: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這麼好。」
而陳雅文還在笑,回答道:「你這樣說,好像我很沒有禮貌呀。見人連個笑臉都不給。」就是這樣一種玩笑的口吻,倒是讓氣氛變得沒那麼低沉了。
「不是啊,我沒有這個意思。」張利新顯然聽不出陳雅文是說著玩的。他連連擺手,尷尬地補充道:「之前你也會笑,但總覺得笑得勉強……就是那個……」或許是他不善言辭,支支吾吾了起來。
不過,陳雅文大概是理解了,手已經從對方肩頭收回,接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並向江壩邊緣靠近,壩子下面的草坡與寬闊的江面相接,她一時間竟念叨了一句:「接天蓮葉無窮碧。」
「什麼?」張利新正要起身,下意識地發出疑問。
「我媽不是當老師的嘛?小時候我背了不少古詩。」話雖如此,但陳雅文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突然想起了這句。她雙手背在了身後,目光盯著還挺著大船的水面,頭也不回地說道:「我有時候就這麼莫名其妙。」
「沒有,我覺得這首詩挺好。」一看他就是不知道說什麼了,胡亂接話。而他剛閉上嘴,就抬頭看了一眼天,驚訝道:「下雨了?」
陳雅文的思緒被這一聲拉回現實,她伸手向前,嘟囔道:「大太陽的,說下就下。真煩啊。」不過幾秒,啪嗒啪嗒的雨滴逐漸落在了地面。
「天氣預報沒說有雨,這可怎麼辦,沒帶傘。」張利新也快速起身。
陳雅文向椅子後面的大壩水泥路上跑去,同時喊道:「往西跑個二三百米就是大橋了,下面能躲躲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