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岸邊,范英背對著淮江,目光始終追隨著一米外坐在那裡的女兒身影。真的是雅文嗎……她聽女兒與這名男子談話到現在,心裡有了基本判斷。但范英在這一刻感覺到的不是痛苦,反而是一種困惑得到解答的釋然。
「我的心愿是……」范英看到陳雅文起身走來,想起之前突然出現的白髮老頭說的話,喃喃自語,卻沒有說出後面的話。她的那雙眼睛裡透露出堅定來,抬手摸著胸口,總覺得裡面熱熱的,仿佛是早已死去的一顆心,重新活了起來。
這一秒,范英想的是:就算是雅文殺了自己,就算她還有很多沒有明白的事,但作為母親,她更在乎「讓女兒每天都能開心地笑」。
為此,這個案子必須早點從雅文的生活里消失,她也必須早點離開人世。范英雙唇緊緊抿住,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有什麼神神鬼鬼的能力……眼中越來越酸,喉嚨里似乎壓著什麼出不來。很快,那張臉上濕潤了。
「下雨了?」陳雅文此刻面對江面,卻正好與范英貼著肩。
下雨?范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在聽到女兒這一聲後,也回了神。她也伸出手來,果然是下雨了。啪嗒啪嗒的雨滴砸落在地面,范英沒有立刻動彈,而是嘴角浮現一抹苦笑。
原以為自己是落淚了,沒想到只是雨。也是啊,透明人就要有透明人的自覺,不要心懷幻想。她暗想著這些時,又聽到女兒說要去二三百米外的大橋底下躲雨。
范英目睹著陳雅文向椅子後面的大壩水泥路上跑去,伸手往臉上抹了抹,不知為何今天這雨水怎麼黏糊糊的,就像是混著鼻涕一樣。她搖了搖頭,否認了這種感覺,也匆忙跟了上去。
千萬別感冒了啊。她清楚記得女兒小時候是經常發燒,雖然醫生那會說小孩三到五歲最容易生病不用慌,但當媽的還總是擔心是自己對女兒照顧不周。包括後來女兒成年了,她還是擔心女兒照顧不好自己。
范英追趕前面的兩道身影,但奈何雨越來越大,隨著他們的腳步加快,雙方的距離變大。雅文的身影逐漸模糊在大雨里,直到三分鐘後,三人才同時處於橋下。
後面陳雅文與年輕男子閒聊了幾句,范英也從中得知這個男子叫張利新,是在一家養老院工作。她還想再了解更多情況,他們卻再也沒開口過。
大雨也就這一悶子,很快就停了。再看看西邊並沒有徹底落下的太陽,散發出的光,仿佛今天一直晴朗。這時候,另外兩人離開,在江岸附近的馬路邊分開。
范英和陳雅文上了同一輛公交車,卻沒有坐在對方身邊。轉車時也是一樣,下車時也是雅文先下了,她才下。最終回到家門前,只剩下她一人。
砰!范英的身體撞擊到了門,差點往後摔倒。她穩住後,眼睛裡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目光。
「這……」不死心,她再次向門走去,但在面部貼上門的那一秒,雙目下意識地緊閉起。果然沒能如之前那樣穿過這扇門。怎麼回事?范英又嘗試從旁邊的牆壁和窗戶那裡穿過,也失敗了。在一頓慌張後,她沮喪地靠在門左側的牆邊坐下。至少在這裡能守著屋裡的人。
這一夜,在雨聲中范英不知不覺中就閉上了眼睛。快天亮時,她突然眉頭緊皺,嘴巴還動來動去,喉嚨里發出了嘟嘟囔囔的聲音。
「我打死你!」白日裡柔和蒼老的臉龐,此刻猙獰了起來。她的雙手也向前亂甩,咬牙切齒的樣子仿佛是變了一個人。好在這種場景沒有持續多久,不到三分鐘一切恢復了平靜。范英睜開了眼睛,頭向右側輕歪了一下,臉上已經變成了困惑之色。
「死了還會做夢啊。」她單手撐地,慢慢地從牆邊站了起來。「就是沒記住。」
903室外走廊前的護欄外,天空泛著淡白,一縷金色的光壓在雲中,似乎馬上就要露出頭來。
范英感嘆了兩句後,將剛才盤旋在腦海中的朦朧感一掃而盡,轉身深呼吸。她剛要伸手碰觸面前的這扇門,又停下了動作。不過這種猶豫只在一瞬間,下一刻她的右手已經穿進了門的另一側。
范英鬆了一口氣,立馬進了屋內,第一時間看向了女兒的房間,只見房門半開,灑落了月光的桌子一角進入視線。
她的眼睛微微睜大,腳步也在一瞬間的猶疑後向前走了過去。如她所想,門內的床上空蕩蕩的,薄被子亂成一團,枕頭也歪歪斜斜。
真是的。這麼大的人了,怎麼又犯了小時候的毛病。范英搖了搖頭,沒想到離開自己,這丫頭連床鋪都不願意整理了。不過這種念頭僅僅存在了一瞬間,那一秒她就走了出去,看向了衛生間。
衛生間關閉的門內烏漆麻黑。雅文去哪了?與其說是困惑,其實范英在這時心口裡一陣恐慌,接著她在室內一陣亂躥,也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。
女兒去哪裡了?外面的天色還沒徹底亮起來,范英在這種念頭升起後,馬上又想是不是因為雅文之前請假太多,現在工作忙,所以早起上班了呢。在這種自我安撫的心理活動中,她面上鬆了一口氣,隨後從樓梯跑了下去。
憑藉著記憶范英找到了那家外貿公司。然而人家根本沒開門,門口正站著兩個女性員工邊吃早餐邊聊天。
難道雅文也在外面買飯呢?范英這麼想著,不禁猶豫要不要在這等一會。也正在此時,靠門站著的年輕女子嘟囔道:「有一說一啊,家人去世……肯定很難受啊。他們……幾個在背後冷嘲熱諷,也挺不合適的。」大約是嘴裡還有沒咽下去的雜糧餅,話停停頓頓的。
「某人不就這樣啊,除了那幾個舔她的,誰沒被她說過閒話。」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性喝下最後一口豆漿,才接過話來,口氣頗為不屑:「小張你也是,也別太單純了。」一副過來人的模樣,中年女性說完後,就把手裡裝著垃圾的塑膠袋提向幾米外的垃圾桶,扔了進去。但或許是沒說夠,她轉身回來時話題擴展到了整個辦公室。
范英也不禁回想起了昨天有人說女兒閒話的事,眉頭一皺,多一分鐘都不想待在這裡。之後她又在樓下轉了轉,最終回到了小區,但因為不知陳雅文的去向,她的神情有些恍惚,看起來整個人失魂落魄的。
范英連連穿過了幾個小區居民的身體走到了一棟陌生樓前。也正是在這裡,從她的背後傳來了老太太老頭嘰嘰喳喳的聲音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「我這把年紀就等死了,可不想活著給小孩找麻煩。」一個頭髮半白的花褂子老太太雙手背在身後,撇著嘴說道。
范英停住了腳步,頭也沒回,卻認同地嘀咕了一句:「我倒好,死了都沒讓雅文省心。」她想到的是警察那張面孔。對不起啊。道歉聲在心裡又一次出現,她的表情隨之一變,不再是滿臉苦澀,反而目光穿透了面前的這棟樓,嘴角拉平,看起來整個人特別嚴肅。
」你不會是在說那個被人殺掉的老太太吧?「范英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。她這次轉過了身,看的是一個手裡提著蛇皮口袋,另一手還握著飲料瓶的老人。
「好像這人之前就一個勁折騰她閨女,前兩天在那邊撿瓶子時聽講的。」老人眯著眼睛,但口齒還算清晰。
不等范英反應過來,前一個年輕一些的老太太也接過了話:「什麼?沒太了解啊,最怕聽到這種事,嚇人,你可別講了,我怕做噩夢。」
在她們隔壁健身器材上壓腿的老頭在這時搖了搖頭,隨口插了一句:「是嘚,那女的天天擱家又吵又鬧的,搞得樓上樓下還有門旁鄰居都煩死了,就是死的那個……你說說,一把年紀了,非得鬧點事不可。」他咧著嘴,還嘆起了氣。
「還真是呀?那這麼看,這個殺人犯還是做好事呢。」撿瓶子的老太太似乎也有點意外。
聽到這裡,范英胸口有一瞬間像是被重物錘中,她很確定自己不是這樣的人。小區里愛八卦的人不少,但無風不起浪……所以她此刻顫抖著嘴唇,不禁反思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惹了女兒嫌的,才會讓這丫頭在外面這樣說。
「你們倆拉倒吧,別提殺人不殺人了……」膽小的老太太趕緊阻止另外兩人繼續談下去。
過去的都過去了。范英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女兒昨天在江壩邊說的那句話。而在這之後,她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,只是大聲朝著天空喊了一聲:「雅文你在哪?」可惜連回聲都沒。
接著,她轉身往回走,一步步越來越快,最終變成了大跑起來的一道背影。而就在范英跑到最常經過的小區出入口時,一個眼熟的男性正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徘徊。
陳國梁?她在想起這個名字時,一隻手不自覺地抬起,捂在了頭上。她的目光里,那個男人滿臉嚴肅地朝著這邊看了過來。是他!一股強烈的反感正往范英的全身蔓延,她本能地想要後退逃走。
只是在她兩腿動起來前,對方又轉過身去,順著那排樹往西走開了。范英回神,跨出小區,能看到的只有前夫遠去的背影。
他來幹什麼?范英撫摸著還沒徹底平靜的胸口,想起離婚之前總是被他毒打的日子,有些憤怒地說道:「這個老東西,別是要來禍害我閨女!」父母對子女不聞不問,老了又找上門糾纏的新聞,她看了不知道有多少。
「呸!」仿佛前面膽怯的人不是她,此刻她對著前方啐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