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2026-09-20 19:01:23 作者: 溫棲雲

  范英在小區周圍也找了一圈,直到太陽徹底升起,她又去了一趟那家外貿公司守了好久,最終卻是在家門口等到了女兒。這時已是傍晚。范英第一時間起身衝過去,想要抱住陳雅文,抱了個空後,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不安和焦躁瞬間爆發。

  「雅文!」她發出了嗚嗚的哭聲,沒有眼淚,但眼裡的酸澀感絲毫沒有減少。范英大呼一聲女兒的名字後,接連發問:「你這丫頭去哪了到底?我擔心死了!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的心情嗎……」這種情緒宣洩尚未結束,鎖眼裡的鑰匙被陳雅文拔出,接著一開,又是砰的一聲,范英面對的只剩下一扇緊閉的門。

  衝動在這一刻被冷水澆滅。她才意識到這不是過去,女兒也不再是初高中的小孩。「所以被雅文討厭也是應該的吧。」范英想要完全專注眼前,但記憶卻總是在不經意間湧入腦海。具體情形已經模糊,但她又隱約記得有過母女大吵的場景。短短十幾秒,范英從抱怨到愧疚。因此她等了一分鐘,她才鼓起勇氣向前繼續走。女兒這時躺回了她自己的房間,躺在亂糟糟的被子上,正在抱著一本書。范英靠近,張了張嘴,動作停了一瞬間,「不良習慣」四個字沒出口,就閉上了嘴巴。呵,現在還想著教育孩子,自己也真是……她輕嘆了一口氣後,臉上依舊滿是陰霾。

  不過為什麼雅文今天沒上班?她帶著這種疑問在床邊坐下,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床沿上,向左側歪著頭盯著那張年輕的臉龐。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待了數十分鐘後,門外響起了敲門聲。

  來人不是旁人,正是之前的林姓女警。在陳雅文開門後,女警的第一句話就是:」陳小姐的電話真難打通啊。「范英聽著這話有些驚訝,總覺得這話不懷好意。事實上如她所想,在陳雅文邀請女警進屋後,女警還沒坐下,就立馬拋出了第二句話:「你為什麼要撒謊呢?」

  撒謊?范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。陳雅文走向廚房的腳步也稍作停滯。不過這時候這位女警也沒有繼續說話,而是先掃了一眼客廳,視線落在了茶几上,目光在電視遙控器上停留一秒後,才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本記錄手冊,翻了起來。范英靠近,低頭看了下去,只見上面寫著「8.30,淮通路建藝五金(12:13)」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范英不太了解這個地理位置,但她記得自己的死亡地點在通城公園,時間也在8月30日。她正在猜想,女兒從廚房端著一杯白開水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警察說我撒謊,那就說個明白吧。」陳雅文把白開水推到女警面前,自己順勢就在旁邊坐下,並且挑明了說:「我也不傻。您擺明了是懷疑我是兇手對吧?」

  「那倒不敢。」女警似乎對陳雅文的這副沉著冷靜習以為常,摸著一次性水杯的邊緣,笑臉收起,一本正經地回道:「最多是質疑你『3月31日上午在家』的說法。」她把打開的筆記本往左側移動了一下,抬起頭來,目光冷了一分:「這家五金店你可能沒印象,但是那條路你該知道。正好是通往通城公園的一條路。」

  范英聽到這裡,做了個吞咽的動作,一臉緊張,提心弔膽。

  而一旁的陳雅文則是眼皮輕抬,沉默只有幾秒後,直視對方的視線,認真答道:「上午在家,中午在淮通路。不矛盾吧。」

  「從這裡到這家五金店,開車得四十分鐘,坐公交車還得轉車,最起碼要花費兩小時。據我所知,你沒有駕照吧?公交車或者計程車記錄,同事已經在查了。」女警語畢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後,又張口要說話。但陳雅文卻先一步打斷道:「警察同志對我們老百姓的生活真是不了解呀。除了計程車公交車,黑車不也一大堆嗎?」

  嗯沒錯……范英正視前方,聽著女兒的辯解,暗自嘀咕了一句後,臉部並未有一絲放鬆,反而眼神更加凝重。

  女警的目光始終追逐著陳雅文的那張面孔,反應很快:「你說得對,有黑車可以坐。」她的嘴角輕微揚,似笑非笑,視線卻依然很冷。「不過這也就是說,你剛才所說的話難辨真偽。」

  陳雅文聽到這裡,從沙發上站了起來,居高臨下地俯視女警,也扯起了嘴角,說道:「警察同志如果沒本事查處兇手,我自己來查就是了。剛好,我離職了,有的是時間。」她說完這句話後,垂在身體兩側的胳膊抱在胸前,那張臉在並不算亮的空間裡,已經被陰影籠罩,難辨神色。

  「辭職……」之前的疑問在此刻得到了解答,范英嘴巴微張,正要進一步思索時,女警也起身,個子明顯更高。她輕描淡寫地反問了一句:「你現在的敵意很大。」

  「有敵意的是你吧。我是受害者的女兒,你卻把我當犯人審。」陳雅文與女警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,雙方都沒有退縮的意思。

  女警聽到這句很有情緒的話,沒有像前一刻那樣立即反駁,而是突然嘆了一口氣,低下了頭。她在陳雅文的注視下,雙手插進了外套兩側的口袋裡,三秒後換了個話題:」我原來是在淮珠市里坐辦公室的。「莫名其妙的一句話,讓人摸不著頭腦。即便是全程忐忑的范英,也不由地將注意力暫時收起,也站到一邊,盯住了這位林姓女警。


  「這和我有……」陳雅文回神不耐煩地開口。

  「我姥姥90歲,每天躺在床上,就指望我媽給她擦給她洗。而我媽也快70了……」女警自顧自地截斷了陳雅文的話,而後抬起頭說:「我為了照顧我媽,申請工作調動才來了這裡。好巧不巧,剛過去兩個月,就遇到了這起案子。」她的聲音起伏變得很小。

  「所以警察同志到底什麼意思呢?」陳雅文的聲音也調高了一分。

  范英面對這種場景,有一瞬間很擔心女兒衝動和警察動手。但在她的擔心成為現實之前,女警冷靜地問:」照顧老人很辛苦吧。「

  范英比陳雅文要先愣住。原來警察繞了這一大圈子,是要說這個呀。她覺得有一點可笑。她又不是什麼90歲無法動彈的老人,死時也才65歲,不上不下的年紀,但手腳靈活得很。范英想到這裡,動了動腿腳又伸了伸胳膊。

  然而一直氣勢很足的陳雅文,並沒有反駁女警這句話的意思,而是說道:「辛苦,你媽也沒放棄你姥姥吧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所以你也沒有放棄?」女警大概是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回答,口氣裡帶著些許驚訝。

  范英的動作也完全停止,她豎起了耳朵。只是接下來她們沒有等到一個確切的回應。陳雅文突然像是泄了氣,重新往沙發上一坐,低下了頭,不再說話。女警見狀,也意外地沒有像之前那樣緊追不放,轉而從沙發和茶几之間走出去兩步,稍作停頓後,直接走出了902室。室內只剩下范英愁容滿面地望著垂頭的女兒。

  「詐騙的一堆不管,偏偏就揪著這個事不放了。」范英的口氣不佳,抱怨道:」到底是活人重要還是死人重要啊。「可這話說完,她也明白剛才的女警沒有任何問題。在這種苦悶的心境下,范英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個念頭:姓張的脫不了干係,那要是全推給他,也不算冤枉無辜吧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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