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供電所往北走了十幾米,范英和女兒一同停下了腳步。她的視線最先落在了靠牆坐在門口的老太太身上。頭髮全白且稀疏,下面是一張皮包骨頭的臉,老太太雙眼半眯著,不知是睜不開還是人在休息。
「還是一樣刻薄啊。」范英把前婆婆從頭到腳看了個遍,心裡像是突然被什麼堵住一樣,悶得慌,說話時也變得咬牙切齒。在她正要回想曾經自己被眼前這位老人折磨的往事時,女兒出了聲:「你好……」
范英的目光馬上放回了陳雅文的身上。只見陳雅文猶豫半步後,又問出了一句:「陳……先生在家嗎?」
聽到這裡,范英心裡的怒氣才消失了幾分。沒白養!她在跟著女兒回到這秦犁鎮時,就知道這次要見到前夫和前婆婆,但當時她心裡很擔憂女兒會和陳國梁父女相認。
范英知道自己這種心理是自私的,但即使離婚這麼多年,陳國梁當年對她又打又罵的,而且離婚後很快就像是忘記他還有個女兒似的,不出錢,連給女兒打個電話都懶得打。這些記憶深刻地烙在范英的腦子裡,所以她永遠也不想再和他有什麼交集,而女兒作為她唯一的家人,如果真和陳國梁恢復父女關係,對她來說這是最嚴重的背叛,比殺了自己還要難受。
而「陳先生」這種稱呼明顯是對外人的稱呼。范英鬆了一口氣,嘴角也不由地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你好!」她聽到女兒雅文再一次同門口的白髮老人打招呼。耳聾了嗎?范英的視線又看向了靠牆坐在地上的那具身軀,看不到半點反應。
「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。」她忍不住脫口而出。但她的面色冷靜了許多,前婆婆當年拿著尿罐子往她身上砸的場面,仍舊在她心裡,卻在此刻又無法將眼前一臉腐朽的面龐與當年的那張臉完全重合。
明明前一刻自己還覺得這個老太婆相貌還是刻薄……范英也搞不清為什麼自己前後的想法矛盾。在她糾結這點時,陳雅文已經上前站在了那扇完全敞開的門前,只是嘆了一口氣,便朝著屋內大喊「有人在嗎」。
陳雅文連喊了幾聲後,才從屋內深處的樓梯上面傳來了一聲應和。「誰啊?」不高卻粗糙的嗓門讓范英的心跳停了一拍,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頭,而僅僅是兩秒後,她就後悔地收回了手,兩手握成了拳頭,不滿地說道:「我都死了,還怕什麼啊?」
范英話音剛落,陳國梁本人已經從陰影中走出,半個身子暴露在了大太陽下。
「雅文?」令人意外的是,不等陳雅文開口,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率先喊出了這個名字。范英一愣,心想這個老東西能認出女兒來?她聯想起在小區里看到過他,以及警察今天主動問起他的事,腦子裡有些許混亂。
「你好。」只不過陳雅文並沒有喊出「爸爸」兩個字來。
「雅文你怎麼會來……」陳國梁似乎並不在意女兒那種陌生的態度,臉上既沒有笑容,也沒有嫌棄,更多是一種慌張和防備感。
他的肢體動作也是一樣,原本抬起的一隻腳在看清了來人後縮了回去。范英也清晰地注意到了這一點。
「我媽走了,你知道嗎?」陳雅文也沒有進一步上前,站在原地問道。
「走了?去哪了?」陳國梁在聽到這句提問後,臉上的神情立刻變成了驚訝,他反問。
這都聽不懂?范英嘟囔了一句,又懷疑他是不是在裝傻。像他媽一樣,最愛裝傻博同情。「死了吧。」在陳雅文作答之前,原本靠牆坐在地上的白髮老太婆突然動了嘴。在場包括范英在內的三人都看向了牆邊。
老太婆的眼睛還是半眯著,一隻手嗎,抓著右側的木棍,一隻手放在腿上,繼續說道:「死了好啊。」
這一句話,一瞬間讓范英氣血上涌,一種想要破口大罵的心情充斥在她的腦海里。而就在她張嘴時,陳雅文率先生氣地說道:「你對我媽就這麼恨嗎?」她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一檔,兩手也握成了拳頭。
「你別理她。」陳國梁大約是沒想到場面會變成這樣,立馬走出來一步,看都沒看牆邊的人,道歉說:「對不起啊,你奶奶她年紀大腦子迂了。」他在距離陳雅文兩米處,臉上掛起尷尬無奈的表情,接著轉移話題道:「你媽真不在了嗎?」
「是病了還是?」陳國梁還站在那裡,站姿早已沒了年輕時的硬朗,肩頭略有蜷縮感。「你怎麼沒有早點聯繫我……我該去看看她的。」他輕嘆了一口氣。
原本范英才被前婆婆氣得難受,眼下又被這個前夫的虛情假意給整無語了。「裝傻?」她之前就見過這個老東西在自己住的小區里轉悠,鬼鬼祟祟的。
「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死的事!」范英雙手掐腰,往女兒所在的位置靠近了兩步,目光卻直視陳國梁。
「被人害死了。」陳雅文見地上的白髮老人又陷入了沉默,便轉過頭來,對著門口的人回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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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警察沒來找你嗎?他們還問我你的情況呢。」她想了一下,又說:「我還以為我媽的死,和你有關呢。」明明該是很重的話,說出來的語氣卻輕飄飄的。陳雅文像是在問他吃飯了沒一樣,臉上前一刻因為奶奶的惡意而產生的不滿情緒,似乎消失了。
作為死者,范英真沒想到女兒會這麼說。她的心裡咯噔一下,而後睜大了眼睛,盯著這個面色晦暗的男人,又想起女警來。難不成是他……那么女兒就是無辜的了?
范英的眼睛裡突然閃爍起亮光來,她的雙手也舒展了,腳步也輕盈了幾分,就差原地跳起來,整個人就像是回到了年輕時的狀態。「雅文,我的女兒……」范英開心地叫出了聲。
而與范英的心情不同,陳國梁則立馬搖起了頭,眉頭緊皺地說道:「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不知是屋子裡的陰影遮住了光,還是他慌了,那張臉更黑了,並否認道:「我還以為你是來看我的,搞半天……寒心!」六十多歲的老人往那一蹲,單手捂住了臉,似乎很傷心。
呸!狗改不了吃屎!范英看陳國梁在指責女兒,上前直接要吐唾沫,但可惜啥也沒吐出來。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厭惡。
「雅文在這站了多久?你都沒說讓她進屋坐會,一杯水都沒喝上你的,你還好意思說『寒心』?」范英乾脆抬腳向前就踹了兩下。當然這兩腳沒有實際作用,但那也只是她的下意識反應而已。
與此同時,陳雅文看起來對陳國梁的話不為所動,既沒有辯解,也沒有順著他的話回應,反而說了一句:「哦,好的。」她掏出手機,淡定地拍了一張對面人的照片,接著轉身就走,神情倒是與剛來時沒什麼區別。
「你幹什麼?」陳國梁愣了一下,問道。
「沒事,我走了。」陳雅文頭也沒回,但她才走出去兩步,一旁搞不清是清醒還是糊塗的白髮老太婆又嘟囔了起來。
「死了乾脆,死了就沒人嫌咯。」老太婆的眼睛仍然沒有睜開,下一句又說:「英子你來了啊。」輕輕的幾個字,把三人嚇了一跳。
范英猛然轉頭,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。陳雅文的眼睛裡也露出了一絲疑惑。而陳國梁則是上前一步拽著白髮老人的外套,低聲吵道:「又發什麼瘋?」
老太婆終於抬了一下頭,卻是對著兒子叫道:「殺人啦!」「殺人啦!」老太婆又喊一聲。
范英見到這一幕,好像回到了離婚之前的日子。她此刻看著陳國梁拽著老太婆時的急躁樣子,心裡有一種快感。
「怎麼樣?這回輪到你了吧!」老太太折磨人的手段真是多年沒變啊,冤枉人,撒潑,壞透了!
就在范英看笑話時,背對著這裡的陳雅文又說道:「奶奶……是病了吧。」
「去醫院看看吧。」在范英驚詫的眼神下,陳雅文又補充了一句,而後繼續向前走。范英趕緊跟上去,卻聽到後面傳來了老太婆的咒罵,其中還夾雜著「我沒病」的重複喊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