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女警離開後，范英回頭，看到女兒往沙發上一躺。她盯著女兒的那張臉，只見上面的疲憊顯露無疑。
傻孩子。她又念叨了一句後，調整起表情，靠近了沙發，卻沒有坐下去。范英就在另一頭，靜靜地盯著陳雅文。對方很快就改為背靠沙發背，側身躺了一分鐘的樣子，又突然睜開了眼睛。雅文伸手從茶几邊緣夠到了手機。
范英屏息，走了兩步，隔著沙發背靠近了女兒的後腦勺。果然看到了那台手機屏幕上暴露出的微信界面。
「又是張老師。」她嘀咕了一句，不明白雅文怎麼總是在等待這個人的回覆。有他的回覆又怎麼樣？
「你就真不怕坐牢嗎？」都什麼時候了。范英搞不懂自首後女兒怎麼不急不躁的，正常不是該害怕嗎？她年輕那會流行一首歌，到了現在，有的事她忘了，那首歌里的歌詞「手裡捧著窩窩頭」，還能想起來。
當然，這都2016年了，大牢里也不至於吃不上大米飯吧。范英越想思緒就越遠，直到雅文撥出電話，這才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了眼前。
電話里是熟悉的男聲，激動地說道：「不是說不告訴警察的嗎？」。是張利新。范英一下子就聽出來了。她原來以為是女兒與張利新交換殺人，但想起警察走之前，雅文請求警察一定要抓到兇手時的鄭重模樣，特別感動，將那種胡思亂想丟到了一邊。
可張利新此時的態度和語氣，讓范英剛冷靜沒多久的內心，又一次產生了輕微的動搖：張利新在急什麼？
「我殺了張誠，我已經對警察說過了。」躺在沙發上的人對著另一頭說。
范英豎起耳朵，想聽對面是什麼反應，但只聽到半句：「你……你怎麼說……」她正期待後面的內容，卻發現聽不見了。是雅文突然取消了免提。
「小聲點，房子隔音沒那麼好。」陳雅文不太耐煩地壓著聲音，有些怒氣地說：「反正就這樣了，你最好不要節外生枝。」或許她特別不放心張利新，掛電話前重複強調了這些話。范英望著這一幕，困惑之外還多了一絲惱火。
她惱火的是自己不但生前對女兒了解不充分，死後也一樣，即使此刻她像一個偷窺者，全方位圍著眼前的人轉，也沒辦法看到對方心中藏著的東西。正在她這麼想時，雅文再次打開了手機微信……又是別人！范英胸口那股火苗躥了起來，但沒過多久，沙發上眼角帶淚的睡顏就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。
「我還有時間。」她小聲念叨，腦海中浮現了這兩天女兒展露的那些愛好，暗暗下決心，要在徹底離開這個世界前，儘可能地多去發覺雅文的內心。范英的心情有些發脹，從女兒的臉上收回視線，抬腳轉身向主臥走去。
「是怕我不高興嗎，你才藏著掖著。」范英看著乾淨或者說沒多少東西的房間，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書上。她意識到或許生前自己作為母親，對孩子管太多了。
什麼不能讀日本文學，搞半天，雅文也感興趣啊。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舊海報，應該也是日本動畫片相關。想想也是，日本動畫都看了，這丫頭可能早就偷摸看那些喪氣的書了吧。范英的臉上帶著一道無奈的乾笑，既是在反思，也有一點不滿情緒。
直到傍晚，陳雅文從客廳的沙發上醒來，范英聽到動靜才走出來。她看到雅文又在和誰打電話。不過這一次免提開了，很快，她就明白對面是之前的女警。
「我查了一下，前段時間確實有一個叫張誠的人死了。」女警在電話里說。
范英咽了一口唾沫，緊張了起來。但接下來警察的話卻讓人驚訝：「但他是車禍去世的。」
車禍？太好了！范英第一反應是女兒不用坐牢了。可女兒顯然不這麼想，反而對著電話里問道：「保險員張誠？」陳雅文接著又說出了張誠所在的保險公司大概叫什麼名字，用以確認兩人說的是否為同一人。
然而警察給出了肯定的回覆：「地點也與你說的行兇地點很接近……」聽得出來女警也有一絲疑問。
怎麼回事？范英也是一樣搞不清狀況。不過她更不明白的是雅文為什麼不順著警察的話，乾脆推翻之前的「自首」內容，這樣就不需要承擔殺人犯罪的後果了呀。畢竟現在不存在「被害者」。
「唔……」女警沉默。
陳雅文也沉默了。她看著手機屏幕上備註的「女警林葉」四個字，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臉上的表情也隨後轉為一瞬間的驚喜。但她沒有立即說話。倒是對面女警在十幾秒後，問道：「你……今天說的那些，都是真心話嗎？」
范英聞言，心跳漏了一拍。其實她的腦海里也閃過這種念頭，只是快速被驅散了。
「真心話。」陳雅文的語氣聽著挺鄭重，接著又像是開玩笑一樣，說道：「搞不好我也病了，記憶出錯了。」
范英見女兒這麼說，倒是鬆了一口氣。而手機聽筒里的女警也和平時一樣，一本正經地回答說：「你才多大，不至於。」之後，客廳再次陷入寂靜。
陳雅文沒有說話，女警也沒有再說話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，兩人沒有立刻切斷通話。仿佛雙方都有什麼想法沒有說出口，氛圍有些奇怪。范英有些不明所以，但好在半分鐘後，陳雅文先開口，說了句「那我掛了」，終於結束了這起通話。
范英還沒來得及想什麼，又見女兒滿臉興奮地回撥了張利新的號碼：「你來我家一趟，就現在。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。」陳雅文似乎有意壓制了自己的聲音，所以這句話聽起來還挺平靜。
「現在嗎？」張利新想了一下，但還是很快就應下了。之後這通對話也停了。
范英猜也猜得到，女兒這是要說張誠的事吧。可她雖然也為女兒高興，一直以來心中的大疑問也沒有得到答案。「總不能張誠是你們倆合夥殺的吧。」范英無意識地脫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