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雅文只記得那個保險員張誠倒在地上的樣子，一動也不動。張利新當時十分慌張，一個勁說「我殺人了」，重複了好幾遍。這把她也嚇得不輕。但她反應還是更快些，抬頭看了看四周，沒發現有什麼攝像頭，也沒啥人，拉著張利新就跑。跑離現場後，他們就分開了。計劃各回各家。
如今想起來，她還清楚記得張利新失魂落魄的那張臉，安撫了幾句都沒用，為此她還不得不嚴厲警告他：「記住了，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，與你無關。」
陳雅文現在坐在沙發上，兩手抱著手機，情緒有些亢奮。「好慢啊。」她伸頭向門的方向看去，嘟囔了一句。
八月三十一日那天的具體情況，陳雅文其實並不是很了解。她回家後沒多久，就接到警察通知說媽媽出事了，她哪還有心情去管其他的。
後來冷靜下來後，陳雅文又聽張利新說起張誠的家裡還有個女兒，小小年紀就沒了爸爸，多可憐……反正那兩天張利新一打電話就是嘮叨這些話。她都煩了，才把媽媽被害的事告知了對方。張利新也的確沒有再來打擾她了。
但有一天，張利新像是無法忍受了一樣，突然提出要去自首，這可讓陳雅文害怕了。當然人是他殺的，坐牢也是他坐。可她也沒那麼冷漠無情，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為自己和媽媽出頭的人去坐牢。
沒錯，張利新之所以和張誠發生衝突，不是他們倆有什麼矛盾，而是她與張誠有糾紛。陳雅文還在思索整件事時，敲門聲終於響了。
她快速開門，果然是張利新。張利新還提著個東西，看起來像是吃的。大約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，他舉了一下塑膠袋，尷尬地開口：「你吃嗎，燒餅夾裡脊。裡面是裡脊，還有金針菇和小豆乾。」
「我不吃。」陳雅文愣了一下，心裡自然明白張利新這是來得匆忙，又剛好餓了吧。而且很可能是在小區門口對面的那家店裡買的。她輕咽了口唾沫，心想等下事情說完也下去買一份吃。
陳雅文往一側退了一步，等張利新進了門，她也馬上關門往裡走。兩人走到沙發前，往那一坐。
「你先吃。」陳雅文率先開口，指了指對方手裡的東西，補充了一句：「注意別弄沙發上就行。抽紙在這。」她看了一眼茶几上。
「好的好的。」張利新連連點頭，接著說：「你說的好事是什麼？」問完，他把塑膠袋打開往下拽了拽，低頭大口咬了下去。
陳雅文又悄悄咽了一口唾沫，才說起正事來。她將警察在前面那通電話里所說的情況，簡要複述了一遍。眼看著坐在沙發另一側的人嘴巴停了下來，嘴裡的東西還沒咽下去，就急不可耐地問：「有兩個叫張誠的？」
陳雅文擺手，示意他繼續吃，先聽著就好。見張利新閉嘴，她才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我的猜測是，你砸向張誠時，他就沒死。只是暈了過去。誰知道你反應那麼大……我當時過來後，就聽你在那喊自己殺人了，也被嚇到了。」說到這裡，她真是十分懊悔。早知道當時就應該靠近看下躺在地上的張誠，就算是只有一口氣了，打120也說不定還能救過來。陳雅文長吐了一口氣，越想越難受。
張利新吃得正香呢，也不由地半張開嘴巴，一雙眼睛大睜開。手裡握著的燒餅里的油順著他手指流了出來。「別掉沙發上了！」陳雅文眼疾手快，直接抽出兩張紙往下面一接，還真接到了。她把紙收回來，又抽了幾張遞給了對方。
張利新也回了神，趕緊接過抽紙，說了一聲對不起後，才重回正題：「你剛才是說可能張誠沒死？」他一臉呆呆的樣子。
「我是這麼猜的。」她解釋了起來：「他在我們離開後醒了過來，然後就自己走了。然後在走到附近的路口時，不知道是不是前面昏迷導致的腦子不清醒，總之闖了紅燈。」
根據警察說的車禍地點，陳雅文認為自己的推測合情合理。否則這件事很難解釋。總不能真有兩個叫張誠的死在同一天吧。
但此時她沒有開始的興奮勁，反而心裡怪不舒服的。一旁的張利新也露出了驚恐的神色。那兩隻握著燒餅夾裡脊的手也格外用勁。他的眼皮動了動，喉嚨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，明明張著嘴，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。
「你沒事吧？」陳雅文之前一想到張誠不是他倆殺的，就覺得是天大的好事。現在突然意識到，按照自己的猜想，張誠出車禍也與他們有關。陳雅文閉上嘴，停頓了一下後，剛想說幾句安慰的話，張利新就出了聲。
「都怪我。」他把燒餅裝回袋子裡系好，又把幾張抽紙墊在茶几上，才把袋子也放上去。張利新擦了擦手，繼續道：「還是怪我。我要是及時……」他的眼睛紅紅的。
陳雅文的心情也格外沉重，低下眼睛望著沙發，跟著說道：「你也是為了幫我的忙，所以要說責任，我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媽媽生前一個月，被張誠忽悠買了什麼保險。陳雅文一看全是陷阱，和詐騙有什麼區別？她很生氣，還忍不住對著媽媽吼了兩聲。最後張誠又來小區時，陳雅文壓著那股怒火和他商量退了保險。然而張誠也是老油條了，估計沒少干騙老人的事。
果然，對方一開口就說自己干保險好多年了，有口皆碑之類的，還提到了周雲阿姨。她才知道媽媽是周阿姨給張誠介紹的新客戶。
「一袋米一袋油，你也就會騙老年人了！」陳雅文很想對著張誠破口大罵，但畢竟是在外面，她也不想搞得一堆人圍觀。後來她又找了張誠兩次，張誠演都不演了，直接說手印是老太太自己按的，字也是老太太簽的，還反過來說她當閨女的不孝順，是不是想把老人的退休金省下來占為己之類的話，也全都扣在了陳雅文的頭上。
那會她在氣頭上說要起訴他，但後面冷靜下來也知道不至於。真起訴她也沒這個精力和時間。
陳雅文打算先算了，吃啞巴虧吧。直到她看到養老院的宣傳……護工們對老人照顧得特別好，包括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也沒有人嫌棄。她產生了把媽媽也送進來的念頭。就是在這裡，陳雅文與張利新認識了。張利新去看了她媽的情況，準備做一個基本的評估先。
一來二去，兩人多聊了聊，她就提到了媽媽被忽悠買了保險的事。讓陳雅文沒想到的是，張利新一聽保險，就激動了起來，非常義憤填膺。
他主動提出幫忙找張誠，說一定要對方退錢！之後兩人約了時間，在張利新下班後來了她的家裡，兩人商量起了第二天找張誠的事。然而不管是陳雅文還是張利新，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去會有那麼嚴重的後果。
所以此刻，兩人都沉默了。大約過了兩分鐘，手機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客廳里的寂靜。陳雅文一驚，立馬打開微信。在她看到張老師那個對話框亮著紅點的那一刻，黯淡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。
「怎麼了？」張利新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「沒事。」陳雅文握緊手機，抬起頭後說道：「就這樣吧，你也挺累的，回去休息吧。」
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後，陳雅文眼睛裡閃爍著淚光，顫抖著食指點開了那條微信回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