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英在女警結束通話後，站在那裡扶著椅子背，使勁回想「胡龍」這個名字。「沒印象。」以失敗告終。算了，先想辦法看看警察這邊的調查進度吧。她一邊想，一邊在這間辦公室里轉了起來。
有茶杯，沒水。沒關係，這邊的飲水機出水口下面有殘水。她確定了這點後，轉頭就看向了另一邊坐在那裡的人。「警察同志，你該下班了吧，趕緊回家休息吧。」范英嘟囔道。
然而女警卻趴在了桌子上，看起來絲毫沒有起身離開的打算。范英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，已經五點四十了。警察還沒到下班點嗎？她在心裡剛說完這句，玻璃門就被人推開了。進來一個最起碼五十歲的男性，應該是老警察。
「小林你還在啊？」老警察走到一個位子上坐下，然後整理起了手邊的東西，又抬頭說：「唉，小縣城突然出了這麼一起大案子，也怪讓人頭疼的。你也別太有壓力。」他面帶一絲笑容，東西正往包里裝。
而女警小林聞聲抬起了臉，搖了搖頭，回道：「沒，還好。沒有很大壓力。辦案都是這樣子。」聽她的口氣，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殺人案了。
想想也是，這位警察同志怎麼說也有三十五歲以上了吧，干那麼多年，遇到幾個案子也不稀奇。新聞上又不是沒見過。范英搖了搖頭，乾脆也先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。
「最近的事記不住，倒是八百年前的那些老掉牙的東西，說記起來就記起來了。」比如八九年前，有個案子轟動了整個淮珠市，連他們在這縣城都知道了。
「也不知道咱們這縣裡警察，能不能像市里那樣靠譜。」范英嘆了一口氣，同時豎起了耳朵。說不定這兩人聊天能透露出一點有用的信息呢。
然而後面這兩人說的都是沒什麼價值的閒聊，唯一讓她有些意外的是，這位女警小林是從市里調過來的，而且才調過來不到半年，就遇到了這個案子。
「還挺有緣。」不知怎麼，范英就下意識地調侃了一句。回過神來，老警察已經夾著包走了出去。屋裡就只剩下女警一人還干坐著不動。
這是在幹嘛？范英著急了起來。她想這個小林不會是懶得回家吧？也不是不可能。實際上那會兒女警接到那兩個老人後，范英看著年紀最大的那位坐輪椅的老人在車裡換尿不濕的場景，噁心壞了。
當時也不是故意要看，但看到第一眼，就是抹過頭臉去，也還是會自動在腦子裡構想出一些畫面來。說起來也挺奇妙的。她現在是個死人，根本聞不到味道才對，但總感覺車裡那會兒都臭烘烘的。
范英再一次感嘆，早死也不是壞事，最起碼體面有尊嚴。
「久病床前無孝子，更何況那是她姥姥。」她又是嘆息後，繼續說道：「但你在這也太礙事了吧……」
范英話音剛落，坐在那裡的女警就站了起來。她眼睛一亮，又在心底催促對方「趕緊走」。好在這一回，女警真的推門走了出去。即使這樣，范英還是不太放心，也穿過那扇門跟了上去，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間的樓梯口。
之後，她快速返回那間辦公室里，開始用自己的辦法在那些拼在一起的辦公桌上翻來翻去。十幾分鐘後，范英就有了收穫。
「胡龍，個子不高，可能有一米七出頭。不胖不瘦，寸頭……單眼皮，鼻樑挺高，嘴唇有點厚。」范英念著這份在抽屜里翻到的記錄，馬上又發現下一頁還夾著張鉛筆畫像。她突然感覺有些印象。
也就幾秒鐘的時間，她好像身處一個平房跟前，一個男的看不清臉，嘴巴里還在說著話……有一種勞改犯的感覺。范英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額頭，有些發熱。但接下來她就想不出更多的東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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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人啊。」范英的面色痛苦了起來，因為現在後腦上方也開始疼了，仔細描述的話，就是那裡有一種脹脹的不適感。
范英放下手裡的東西，往身後的椅子上一癱，仰著頭不得不閉目休息。但那種不舒服並沒有減輕，反而就像是病毒一樣，向她的整個頭腦里擴散。
二三十秒後，陳國梁的那張臉竟然冒了出來，疑似某段記憶……「挑剔」「不小了」這兩句清清楚楚地從對方的嘴裡說出。後面陳國梁的嘴巴還在動，但那道身影越飄越遠，他又說了什麼，根本沒法辨別。范英五官擰在了一起，表情難看。當她恢復平靜時，屋內的光線更加暗了。
范英眯了一下眼睛，就坐在那裡繼續翻看那份記錄。前面翻得急，沒能一頁一頁來，反倒是一下子翻到了關鍵的內容。她往前翻，心裡又不禁反覆想著剛才湧現的那些東西。
「胡龍不會和陳國梁有關係吧。」范英嘴唇動了動，手也沒停下。不過看來看去，差不多都是她和雅文已經掌握的情報。就在她失望地打開最前面那一頁時，第一行字如同驚天雷電，猛地打了下來。
「阿爾茨海默症？」范英的眼睛瞪大了，右手僵硬地捏著記錄本的紙頁。她的視線被後面括號里的「老年痴呆症」幾個字給緊緊地抓住了……這是什麼？她的臉上露出了困惑和不解，好像突然間失去了正常的理解力。
范英的嘴巴緊抿住，連同牙齒在內，整個人都在發抖，如同陷入了寒冷之中，後背和肩膀兩側的汗毛豎了起來。冷。她沉重的意識里擠出了這樣一個念頭。這間屋子也在一瞬間變得漆黑。至少范英看到的是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聲「媽媽」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。
范英驟然醒悟，眼皮睜開，自己還在刑警大隊。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泛著黃，照在桌子西側邊緣。
她抓住了它，目光閃爍，說道：「原來是這樣啊。」遲了。范英嘴巴沒有停下，聲音降低了很多，念叨著「太遲了」。
如果早點發現這點……「我早就失去了她，早就失去了……」吳摩西弄丟女兒巧玲，兩人至死再也沒見上一面。范英的心裡莫名浮現了書的結局。
向來流不出眼淚的那雙眼睛，在這一刻如同河水決堤，弄濕了她的整張臉。屋內的嗚咽聲也逐漸變成嚎啕大哭。
「啊！啊啊啊！」范英瘋了一樣，對著空氣大喊大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