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火之間,范英不斷奔跑。好似後面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追趕她,雙腿一刻也不願停歇。跑!再跑快點!跑到世界的盡頭!跑到世界之外!遠離最重要的那個人……「跑啊!」范英大喊了一聲。
拿著小吃的路人穿過她的透明軀體,有說有笑。無人聽得見她釋放的情緒。為什麼自己非要留在這裡?為什麼警察還沒有破案?為什麼自己會被殺?無數問題,不是沒有答案,而是任何答案都不能排解掉那種害怕和懊悔。
范英又是一聲大哭。「對不起,對不起你。雅文……」她像是力氣漸失,腳步越來越重,最終跪倒在地,淚水啪嗒啪嗒地灑落而下。
過了很久,范英終於重新恢復冷靜。至少那張臉上是這樣。「媽媽,你要吃什麼,給你帶呀。」頭頂響起小孩的聲音。她抬頭,目光落在了旁邊店鋪前的小女孩身上。
小女孩看起來像小學生,正對著手腕處張嘴。「對,就在二橋這呢。」小女孩貼著電話手錶在說話。
時光仿佛倒流回了很多年前。雅文扎著高馬尾,笑著跑在路上,時不時回頭喊「媽媽」。可惜幻覺總是會破滅,不過眨眼的工夫,范英看到的只有別人家的幸福。
「我還在奢望什麼。」她默默說了一句,才從地面爬起,重新站了起來,拖著搖搖晃晃的身體繼續向前。只是這一次,她沒有再跑。
事到如今,范英回想起了很多東西。摔砸吵鬧,包括大小便失禁這種極其噁心的場面,都在她身上發生過很多次。最讓她感到痛苦的是,有一次她居然在女兒為自己洗澡時,把女兒的頭往馬桶里按。
最後在女兒掙脫後,范英望著女兒那張憤怒的臉龐,一點犯錯的意識都沒,反而拍手叫好。這只是其中一例。
自從在刑警大隊得知自己患上老年痴呆的真相後,就像是走馬燈一樣,許多過往的人和事都在她的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。而當這些回憶全都閃過後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范英走到了車站,剛好過來一輛車。但她看清是哪一路後,才發現自己走錯了站台。這是往家去的方向。而她要去的地方是秦犁鎮。
根據今天回想起來的那些,她猜測胡龍這個人很可能與陳國梁有關。要不然,怎麼偏偏在看到胡龍外形信息時,腦海里冒出了陳國梁的臉來。如果不是陳國梁髮型與寸頭明顯不符,范英都懷疑胡龍就是陳國梁了。
范英轉身往先前走過的十字路口而去。斜對面的車站,有一路車可以坐到通城國貿廣場站,從那裡步行一站路應該有去鎮上的小巴士。然而當她到了通城國貿廣場站台時,天已經黑透。
來往車輛的燈光和馬路兩側的路燈在夜晚交錯,范英眯起了眼睛,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記憶里那種私人經營的小巴士。果然太晚了嗎?她轉頭左右看了看,無法判斷具體時間。
「走過去好了。」反正死人又不會腿疼,走吧。她從站牌下的長凳上站起,回頭就要往站牌後面那條路走。
正是這一個轉身,范英的視線掃在了一邊的公交路線表上。「172和171到……」到秦犁鎮。她驚訝地微張了張嘴。什麼時候一個小鎮都通公交了?仔細一看,最後一班車在19點30分。
說不定還有呢。「稍微再等下吧。」范英乾脆靠近了,目光停留在那裡,不知不覺又想起了還沒離婚時,從鎮上帶著女兒來縣裡摸獎和坐船那次。那也是唯一一次一家三口同來縣裡。
當時他們家長很期待雅文能摸個電視機回家,最後只有一袋洗衣粉。摸大獎落空後,他們還是去坐了船。那會要過淮江,只能坐船。哪像現在,大橋都不止一座,方便太多了。
「我還有什麼臉去見她,我沒有資格,我不配。」又是一頓嘀咕,她低下了頭,眼淚又流了出來。好在這時,171路公交車來了。
范英逃似的,快速上了車。一路上她靠在車窗邊,不停看向窗外,縱使看到的只有在路燈下展露一角的雜草,她也不願意放開視線。
因為一旦從這些東西上移開目光,注意力就會重新回到那些讓她感到痛苦和掙扎的事情上。直到十幾分鐘後,秦犁鎮到了時,她才不得不回到正事上。
這個點,陳國梁可能在門口坐著和人拉呱呢。范英一下車,就直奔目的地。事實上,真如她所想,供電所北邊一點,陳國梁還有幾個中老年人都在那。
一人一個凳子或者椅子,人人翹個二郎腿,聲音有大有小,嘴裡前面還聊著國家大事,下一句就變成了誰家兒媳婦跟人跑了這種難辨真假的八卦……熟悉的場面讓范英觀望了一會。
「你也該為你家閨女考慮考慮咯。」話題不知怎麼又變了。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婦女,突然將視線投向了一邊的陳國梁身上。范英注意到這點後,馬上看向了這個婦女。有點眼熟,是誰來著?她試圖想起對方的姓名,卻無果。但人家還能想起雅文,應該也是以前的老鄰居吧。
范英正這麼想著,婦女又挑了挑下巴,繼續說:「她媽不在了,你也就這一個小孩……我家人有個朋友,周莊的。他家兒子在上海打工,賺了不少錢,要不……讓兩小孩認識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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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范英還為老鄰居能想起自己女兒感到高興,在聽完這些後,她立馬冷了臉。「誰叫你介紹了?多管閒事!」范英承認自己也很想女兒結婚,有一個靠得住的伴侶共度一生,但秦犁鎮的人,她絕對不同意。
特別是與陳國梁能搭上線的人!另外,范英怎麼也活了好幾十年,就算最後兩年痴呆了,現在腦子還是能用的。
這個女的,好多年沒見過雅文了才對,對雅文也不了解,突然提什麼介紹對象的事,怎麼看也不是好心。多半是為了男方給的好處費……前幾年她就聽說了,介紹成一對,一兩萬塊都是很基礎的價格了。
「這個女的好噁心,拿我女兒做買賣是吧。」范英氣惱地罵道。
而陳國梁也開口了:「先算了。」他這個態度倒是讓人驚訝。果然人群里又有人插話問:「怎麼了,你不是之前還問過王芳嗎?」
王芳又是誰?范英疑惑。
「嗯……就是她介紹過了。」陳國梁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。
「成了沒?你這看起來沒點喜色啊。」之前的婦女問。
「人家老婆死了沒幾天,你講什麼喜色啊。」又一個老頭接過話來:「而且我聽說,人家閨女眼光高,看不上我們農村的。那個誰家兒子去了縣裡,連面都不給見呢。」
聽了前半句,范英就很不高興想反駁,聽到最後時,她的心情更差了。
「都離婚多少年了。」陳國梁乾笑了一下。
「今天怎麼感覺有點困。」他又說了這麼一句,接著就起身說:「槓家了。」
范英剛朝著前一個發言老頭做出吐口水的動作,就見陳國梁離開。不太對勁。她趕緊收起嘴巴,跟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