體育課結束以後，羅浩一路都沒怎麼說話。
準確地說，是沒怎麼跟林川說話。
他一直低頭研究運動表上的資料。
五公里。
十八分四十六。
正常成績。
談不上發揮失常。
可一想到林川就在自己後面兩秒，他心裡就怎麼都不得勁。
尤其林川還不是田徑隊的。
最近才重新開始跑。
「別看了。」
周鵬從後面追上來。
「再看也不會變成十八分整。」
羅浩抬頭瞪他。
「跟你有關係？」
「我關心同學。」
「你五公里多少？」
周鵬腳步一頓。
「體育運動不能只看成績。」
羅浩冷笑。
「二十七分？」
「二十五分五十六！」
「……」
羅浩沉默兩秒。
「那確實不能看成績。」
「滾。」
周鵬臉都黑了。
林川走在旁邊，沒參與兩個人鬥嘴。
他還在回想剛才體育老師李建軍說的話。
後半程動作開始散。
髖部穩定不足。
腿部力量不夠。
這些問題和系統檢測出來的結果基本一致。
這說明他當前最大的問題已經很明確。
不是不會跑。
而是身體還支撐不起腦子裡的那些經驗。
這種感覺其實挺難受。
就像一個開慣了高效能越野車的人，突然換成一輛普通家用車。
路線知道。
彎怎麼過也知道。
什麼時候加速、什麼時候減速，全都清楚。
可真踩下油門。
發動機不答應。
現在這具十八歲的身體，就是這個情況。
不過林川並不急。
才練幾天。
真要一星期恢復前世八年訓練出來的身體水平，那才不正常。
走到教學樓下，羅浩終於忍不住。
「林川。」
「嗯？」
「明天再跑一次。」
周鵬馬上來了精神。
「還比？」
「比。」
羅浩盯著林川。
「今天學校測試，人太多。」
「前面幾圈一直在繞人。」
「最後衝刺也沒完全拉開。」
周鵬差點笑出聲。
「你不是贏了嗎？」
「贏兩秒也叫贏？」
「那怎麼不叫？」
「你懂個屁。」
羅浩懶得搭理他，再次看向林川。
「明早。」
「還是五公里。」
「單獨跑。」
林川想都沒想。
「不跑。」
羅浩愣住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今天剛測完五公里。」
「明天再跑一次高強度，沒必要。」
「你怕輸？」
這個激將法實在有點低階。
林川看了他兩秒。
「你真想比？」
「當然。」
「周六。」
「今天周三。」
「所以等三天。」
「身體恢復以後再測。」
羅浩皺眉。
「至於嗎？」
「高強度五公里不是每天都拿來測試成績的。」
林川說道。
「你平時田徑隊也不會天天全力測吧？」
羅浩沒話了。
確實不會。
訓練和測試是兩回事。
真天天拿五公里極限跑，教練第一個罵人。
「行。」
羅浩咬牙。
「周六。」
「說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林川答應下來。
周鵬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。
「要不要賭點什麼？」
兩個人同時看他。
周鵬立刻後退一步。
「當我沒說。」
……
接下來三天。
林川沒有因為周六那場約好的「再比一次」改變訓練計劃。
周四。
基礎慢跑加核心。
周五。
短距離節奏跑，加下肢基礎力量。
訓練量全部控制在系統給出的安全範圍內。
沒有臨時加練。
更沒有為了贏羅浩偷偷把自己練廢。
這反倒讓羅浩有點憋不住。
周五早上。
兩個人完成訓練以後。
羅浩看著林川只做了三組核心就準備走。
「沒了？」
「沒了。」
「明天就比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多練點？」
林川把水瓶蓋上。
「今天多練，明天狀態反而差。」
「……」
羅浩越來越感覺自己不像在跟同學比賽。
像在跟田徑教練說話。
最關鍵的是。
這傢伙說的還都對。
「行。」
羅浩擺手。
「明天五點五十。」
「操場見。」
「好。」
……
周六。
天剛蒙蒙亮。
學校操場。
羅浩到的時候，林川已經在做熱身。
這次周圍沒什麼人。
除了田徑隊兩個早到的學生，就只剩幾個晨跑的老師。
李建軍竟然也在。
羅浩有些意外。
「李老師？」
「我聽說你倆今天還要跑。」
李建軍抱著胳膊。
「正好我值班。」
「過來看看。」
說完，他瞪了羅浩一眼。
「先說好。」
「就是一次訓練測試。」
「別給我跑到動作變形還硬頂。」
「知道。」
羅浩答應得很快。
林川也點頭。
李建軍看了一眼兩人。
「還是五公里？」
「對。」
「自己控制前程。」
「最後看情況。」
「行。」
李建軍拿出秒表。
「既然要跑，我給你們計時。」
羅浩明顯更興奮了。
「來。」
林川活動了一下腳踝。
心態倒很平靜。
他今天不是為了非得贏羅浩。
主要也是想看看。
上次五公里完整測試以後，再經過幾天針對性訓練，身體對配速的控制有沒有變化。
兩個人站上起跑線。
「準備。」
哨聲響起。
同時出發。
和上次學校測試不同。
這一次沒有一群人擠在一起。
跑道很空。
兩個人從第一圈開始就能按照自己的節奏跑。
羅浩明顯吸取了上次經驗。
沒有急著搶位置。
第一公里。
控制得非常穩。
林川就在旁邊。
兩個人幾乎保持並排。
李建軍看了兩圈。
沒說話。
旁邊田徑隊兩個學生卻已經開始討論。
「羅浩還真認真了。」
「他上次不是贏了嗎？」
「贏兩秒。」
「難怪。」
體育生自己很清楚。
五公里贏一個普通學生兩秒。
對於羅浩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值得炫耀的事。
第二公里。
羅浩開始慢慢提高一點速度。
林川依然跟著。
但沒有主動超。
系統訓練反饋一直保持開啟狀態。
【當前配速穩定。】
【心肺負荷：正常。】
【動作完成度：良好。】
【建議：維持。】
林川沒有因為感覺輕鬆就亂提速度。
身體狀態比三天前確實好了一點。
但差距不可能大到哪裡去。
第三公里。
兩人第一次拉開。
羅浩領先大約兩米。
很快。
三米。
四米。
這次他沒有回頭。
而是認真按照自己的節奏跑。
他這兩天也想明白了。
跟林川這種人比，不能前面說一堆廢話。
得認真。
四公里。
羅浩領先五六米。
旁邊看著的田徑隊學生已經開始覺得結果穩了。
「還是羅浩快。」
「正常。」
「專業練過和沒專業練過還是有差距。」
李建軍沒說話。
他一直盯著林川。
四公里以後。
林川呼吸已經明顯變重。
額頭也全是汗。
但有一點。
動作沒有像上一次那樣散得那麼明顯。
尤其髖部穩定。
雖然依舊存在問題。
可至少比三天前好。
這不是身體素質突然增長多少。
而是他在主動修正。
很明顯。
這小子把自己上次提醒的東西聽進去了。
最後一公里。
羅浩終於回頭。
看了一眼。
五米左右。
優勢不大。
但有。
他心裡稍微鬆了一點。
這次總不至於又只贏兩秒。
就在他準備繼續保持到最後四百米再衝刺時。
身後腳步聲忽然變了。
原本穩定的節奏。
突然加快。
羅浩一怔。
回頭。
林川正在提速。
不是最後兩百米。
也不是最後四百米。
現在距離終點。
還有整整一公里。
「瘋了？」
羅浩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這個念頭。
五公里最後一公里加速當然正常。
問題是看怎麼加。
很多人所謂加速。
只是比前面稍微快一點。
可林川這一下。
明顯不是微調。
步頻直接起來了。
五米差距迅速縮短。
四米。
三米。
很快重新跑到羅浩旁邊。
羅浩看他一眼。
「你現在就加？」
林川呼吸也不輕。
「試試。」
「最後一公里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撐得到最後？」
「跑了再說。」
羅浩勝負欲瞬間起來。
「行。」
「看誰先掉。」
他也提速。
兩個人從四公里開始。
節奏明顯比前程快出一截。
操場邊。
李建軍眼神一下認真起來。
「這小子……」
旁邊的田徑隊學生也不說話了。
最後一公里突然加速。
誰都會。
真正難的是。
加了以後還能不能穩住。
第一百米。
兩人並排。
第二百米。
還是並排。
三百米。
羅浩開始發現不對。
林川沒掉。
而且速度也沒有明顯回落。
這不是一口氣衝出來的。
他是真的打算把這個速度維持到最後。
「你體力哪來的？」
羅浩喘著氣問。
林川已經沒興趣說話。
只回了三個字。
「別聊天。」
羅浩差點岔氣。
又是這語氣！
四百米。
五百米。
進入最後兩圈。
林川腿部酸脹感迅速加重。
心肺壓力也越來越明顯。
系統提示不斷出現。
【疲勞程度：中高。】
【跑姿穩定度下降。】
【當前可維持強度。】
【注意落腳。】
林川迅速調整。
他現在沒有前世那種身體。
所以不能靠蠻力頂。
只能儘量把每一點體能都用得更有效。
肩膀放鬆。
核心收緊。
步幅略收。
保持步頻。
動作剛一調整。
那種身體即將散掉的感覺稍微緩解。
李建軍看得很清楚。
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奇怪。
這已經不是「身體條件不錯」能解釋的。
很多學生跑累以後。
老師站旁邊喊十遍「注意動作」都調整不過來。
因為身體累的時候，腦子也亂。
林川卻不一樣。
他能在疲勞狀態下主動修正技術動作。
這絕對需要大量訓練經驗。
最後六百米。
羅浩終於開始真正難受。
他原本以為林川提前一公里加速。
最多堅持四五百米就會回落。
結果這傢伙不僅沒回落。
還一直和自己並排。
「我就不信了。」
羅浩咬牙。
再次加一點。
林川沒有馬上跟。
兩人的距離拉開一米。
兩米。
羅浩剛準備鬆口氣。
最後四百米。
鈴聲一樣的計圈提示從旁邊傳來。
林川抬頭看了一眼終點。
還有一圈。
這時候。
前世無數次五公里訓練形成的節奏感幾乎本能般冒出來。
最後一圈。
該走了。
他再次提速。
李建軍猛地看向秒表。
「還能加？」
羅浩聽見腳步追上來的時候。
心裡只剩一句話。
不是。
你有完沒完？
最後三百米。
林川重新追平。
兩百米。
兩個人都已經不再保持原本的節奏跑。
開始真正衝刺。
羅浩有體育生的身體基礎。
林川則靠著更成熟的體能分配和跑步經驗，硬是咬著沒掉。
最後一百米。
羅浩率先加到最快。
林川也跟。
五十米。
差半個身位。
三十米。
還是半個身位。
最後十米。
林川突然再次抬了一點步頻。
兩個人幾乎同時撞線。
李建軍按下秒表。
羅浩衝過終點以後直接往前走。
喘得已經說不出完整一句話。
林川也沒好多少。
雙手撐了一下腰。
很快重新站直。
兩個人慢慢走了幾十米。
羅浩終於緩過來。
第一句話就是：
「多少？」
李建軍低頭看秒表。
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老師？」
羅浩又問。
李建軍先看他。
「十八分三十二。」
羅浩眼睛一亮。
比上次快了十四秒。
發揮不錯。
「他呢？」
李建軍又看向林川。
停了半秒。
「十八分三十一。」
操場邊安靜了。
羅浩臉上的笑剛起來。
又一點點僵住。
「多少？」
「十八分三十一。」
李建軍把秒表往他面前一亮。
「一秒。」
「他贏你一秒。」
羅浩站在原地。
足足沒說話。
過了幾秒。
他轉頭看林川。
林川還在調整呼吸。
「你最後一公里……」
羅浩指著他。
「你怎麼還能突然加那麼快？」
林川喘勻一點。
「前面留了一點。」
「你管那叫一點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……」
羅浩突然覺得輸這一秒比上次贏兩秒還難受。
他不是最後衝刺輸的。
而是林川從最後一公里開始加速。
硬生生把前面五六米差距追回來。
然後最後還繼續加。
最關鍵的是。
這個人一星期前才剛開始恢復晨跑。
羅浩沉默半天。
最後憋出來一句。
「下次再比。」
李建軍臉一黑。
「比什麼比？」
「真當五公里測試是早飯？」
「該訓練訓練。」
「該恢復恢復。」
「一個星期以後再說。」
羅浩頓時老實。
「知道了。」
李建軍又看向林川。
「你今天最後一公里配速提得太猛。」
「以後訓練別每次這麼跑。」
「身體基礎還不夠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
李建軍停了一下。
「你最後一公里的節奏控制得不錯。」
「尤其是累了以後還能主動調整跑姿。」
「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」
羅浩立刻插嘴。
「老師，我早就說他以前肯定偷偷練過。」
林川笑了笑。
「確實練過一點。」
羅浩現在聽見「練過一點」四個字就腦門疼。
「一點。」
「又是一點。」
「哪天你告訴我你射擊也練過一點，我都不奇怪。」
射擊？
這個他還真練過。
而且不是一點。
只是現在。
還沒機會摸槍。
李建軍沒注意這點。
拍了拍兩人的肩膀。
「放鬆。」
「別站著。」
「今天不加練。」
「尤其你。」
他看著林川。
「上午還得學習。」
「別把體力全耗在操場上。」
「好。」
兩個人開始慢走拉伸。
羅浩還在對那一秒耿耿於懷。
林川卻已經沒再想輸贏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。
最後一公里加速的時候。
身體依然很累。
力量依然不足。
但和第一次完整跑五公里相比。
至少他已經開始重新找回那種熟悉的節奏。
腦子和身體之間原本巨大的落差。
正在一點點縮小。
很慢。
卻確實在縮小。
而這。
比贏羅浩一秒更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