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。
第三節課剛下。
陳海峰站在教室門口喊了一聲。
「林川。」
林川放下筆。
「到。」
「年級辦公室。」
周鵬一聽，立刻抬頭。
「又找你？」
「嗯。」
「這次幹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羅浩從前排轉過來。
「不會是昨天那個招生老師還沒走吧？」
周鵬一愣。
「趙老師？」
「有可能。」
林川拿起桌上的筆記本。
「去看看就知道了。」
「你還拿本子？」
「萬一有東西要記。」
周鵬看著他走出去，忍不住搖頭。
「我現在算發現了。」
「他去一趟辦公室，都比我上課準備充分。」
羅浩笑了。
「所以人家年級八十七。」
周鵬臉上的表情瞬間沒了。
「能不能別什麼都往成績上扯？」
……
年級辦公室里。
趙國安果然還在。
除了他，還有嚴志軍和學校負責招生工作的老師。
桌上放著幾份軍校報考資料。
看見林川進來，趙國安抬了下手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「趙老師。」
林川走過去。
「坐。」
趙國安把一份表推到他面前。
「昨天宣講結束以後，我又看了看你的情況。」
「文化成績618。」
「五公里十八分三十一。」
「視力目前正常。」
「身體沒有既往重大傷病，對吧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家裡直系親屬情況學校這邊以後會統一做政治考核，現在不用提前緊張。」
林川點頭。
趙國安觀察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是真想報國防綜合大學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我今天不跟你講好聽的。」
「好。」
嚴志軍站在旁邊沒說話。
顯然這次把他叫來，就是讓招生組提前跟重點意向學生單獨聊一聊。
趙國安先指了指他的成績表。
「618，在你們學校已經很好。」
「以你現在的上升速度，後面繼續提分也有希望。」
「但你要明白一件事。」
「文化課只是第一關。」
林川點頭。
趙國安繼續道：「高考分數夠了，才有資格往後走。」
「政治考核。」
「軍檢。」
「面試。」
「部分專業還有額外身體條件要求。」
「這些都過了，你才可能拿到錄取通知書。」
「而錄取以後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真正難的才開始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趙國安沒有用宣傳口吻。
「很多高中生對軍校的理解很簡單。」
「穿軍裝。」
「包分配。」
「有保障。」
「聽起來都很好。」
「可進去以後，你先是軍人，再是學生。」
「早操。」
「佇列。」
「體能。」
「內務。」
「專業課。」
「軍事訓練。」
「紀律管理。」
「周末也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。」
「寒暑假安排和普通大學也不一樣。」
「有些專業訓練強度會更高。」
「考核過不了，一樣難受。」
林川一直聽著。
沒有插嘴。
這些內容，對別人來說也許是在提前打預防針。
對他來說，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紀律。
作息。
訓練。
服從。
集體。
這些從來都不是軍旅生活里可以挑著接受的東西。
趙國安見他沒有變化，又問：
「昨天體驗半天，覺得挺有意思？」
「嗯。」
「半天當然有意思。」
「模擬射擊五髮結束。」
「佇列練半小時結束。」
「跑步也只是體驗。」
「真進軍校以後，同一個動作可能練一上午。」
「被子疊不好重來。」
「佇列動作不標準重來。」
「體能不過關繼續練。」
「專業課掛科照樣補。」
「訓練趕上天氣不好，也不會因為你覺得累就取消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語氣更認真。
「你現在高三。」
「很多東西都會覺得自己能扛。」
「真進去了以後，發現生活和想像不一樣，再後悔，成本很高。」
嚴志軍聽到這裡，也看向林川。
他沒有替學生說話。
這種事必須本人想清楚。
趙國安問：
「現在還想報嗎？」
「想。」
回答沒有停頓。
趙國安眉頭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？」
林川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想要的就是這種生活。」
「訓練也算？」
「算。」
「紀律呢？」
「也算。」
「集體生活？」
「沒問題。」
「自由時間少？」
「能接受。」
趙國安盯著他。
「你現在說得輕鬆。」
「等以後真被教官折騰一天，晚上還得上課，第二天五點多又起床，可不一定這麼想。」
林川笑了一下。
「趙老師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
三個字。
和宣講那天一樣。
趙國安安靜了兩秒。
「你又知道？」
「嗯。」
「真知道，還是覺得自己知道？」
這個問題問得很細。
林川沒辦法把前世經歷說出來。
只能換一種方式回答。
「我知道訓練不是體驗活動。」
「也知道軍校不是普通大學換一套衣服。」
「如果只是因為軍裝好看，我不會把目標定在這裡。」
趙國安沒說話。
林川繼續道：
「我想進軍校。」
「就是因為我接受這些。」
「包括難的部分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趙國安臉上的神情終於鬆了一點。
「行。」
「這句話比『我能吃苦』靠譜。」
嚴志軍笑了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十八歲的學生跟我說能吃苦，我一般只信一半。」
趙國安說道。
「真正的苦，沒吃之前誰都不知道。」
「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報的是什麼。」
他重新拿起那份資料。
翻到軍檢部分。
「既然想清楚了，後面就別亂來。」
「第一，文化課繼續提。」
「國防綜合大學不是剛過線就穩。」
「尤其你目標還寫650+。」
林川點頭。
「我在沖。」
「第二，體能保持。」
「別為了證明自己能練，突然一天加量。」
「高考前把膝蓋、腳踝搞傷，最不值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三，視力。」
趙國安抬手點了點他桌上的學習計劃。
「你一天學習時間長。」
「別晚上關燈刷題刷手機。」
「軍校有些專業對視力要求嚴。」
「我已經在做用眼管理。」
趙國安頓了一下。
「連這個都做了？」
「測過視力，也控制連續用眼時間。」
嚴志軍在旁邊笑了一聲。
「他準備得比我們想得細。」
趙國安這才真正有點意外。
「那挺好。」
「還有體重。」
「作息。」
「別在最後階段出現明顯波動。」
「這些你自己看資料。」
說完，他又抽出一張單獨的紙。
「這是今年本省軍校招生大概流程。」
「具體時間以後以正式通知為準。」
「先拿回去看。」
林川接過。
上面從高考、填報意向、政治考核、軍檢，一直到志願錄取，寫得很清楚。
他低頭看了一遍。
趙國安忽然問：
「模擬射擊四十八環是真的？」
林川抬頭。
「昨天韓教官報給您的？」
「他隨口提了一句。」
趙國安笑道。
「說你不像第一次摸訓練槍。」
林川神色沒變。
「以前聽人講過，也接觸過類似的。」
「又是那個當兵的長輩？」
「嗯。」
趙國安沒深挖。
「基礎好是好事。」
「但別因為會一點，就覺得自己進軍校以後也會輕鬆。」
「真到訓練場。」
「標準會重新教。」
「以前自己養成的動作，錯了照樣得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又知道。」
趙國安笑著搖頭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就等著看。」
林川也笑了一下。
「看什麼？」
「看你高考能不能先把第一關過了。」
他說著，手指敲了敲618那一欄。
「現在這個分。」
「離你那張目標卡還差三十二。」
「六十多天。」
「有壓力嗎？」
「有。」
「怕不怕？」
「不怕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知道差多少就行。」
林川說道。
「剩下的補。」
這回答很簡單。
趙國安卻點了頭。
「就保持這個狀態。」
「別因為現在進年級前一百就飄。」
「也別因為某次模擬掉下來就慌。」
「高考只看最後一次。」
「好。」
談話結束。
林川起身準備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，趙國安又叫住他。
「林川。」
「到。」
這聲回應太順。
趙國安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「以後真進軍校了，有的是人天天讓你喊到。」
林川站在門邊。
「那挺好。」
「真不嫌煩？」
「不嫌。」
趙國安擺擺手。
「回去上課吧。」
「先把文化課這關過了再說。」
「好。」
……
林川回到教室時，第四節課已經開始了五分鐘。
陳海峰提前和任課老師打過招呼。
他從後門進去，沒有影響別人。
周鵬等老師轉身寫黑板，才壓低聲音問：
「說什麼了？」
「講軍校生活。」
「嚇你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具體呢？」
林川翻開課本。
「說文化課只是第一關。」
「後面訓練更難。」
周鵬看著他。
「那你什麼反應？」
林川拿筆在書上記下一行重點。
「我說我知道。」
周鵬沉默幾秒。
「然後？」
「沒了。」
「就這？」
「就這。」
周鵬盯著他半天。
最後轉回去。
「也是。」
「要是他跟你說軍校每天訓練十二個小時，我估計你都能問什麼時候報到。」
林川沒接話。
講台上的老師已經開始往下講。
他低下頭。
把漏掉的內容補上。
桌角那份軍校報考流程被壓在招生簡章下面。
最上面只有一行自己剛寫的字。
【第一關：高考。】
後面。
留了一大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