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後，四〇七寢室難得安靜了一陣。
趙磊坐在書桌前，面前攤著鄭教員剛發的任務分析記錄表，已經盯了快十分鐘。
紙上的六個欄目，他都認識。
任務目標、已知條件、關鍵約束、待確認事項、方案依據、調整記錄。
真正讓他犯難的是最後一欄。
實際結果與原判斷的差異。
「這玩意兒怎麼填？」
趙磊拿筆敲了敲桌子。
江浩正在整理下午發回來的摸底評價表，聞言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把昨天的測試過程整理出來。」
「前面我會寫。」趙磊指著最後一欄，「問題是昨天考完就出來了，我們又沒真去搬裝置，哪來的實際結果？」
孫浩然放下手裡的書，走過來看了看。
「可以先寫考核反饋。」
「那不是和前面重複了？」
趙磊皺著眉，翻出自己的評價表。
上面寫著判斷順序優秀，動態調整良好，小組討論與表達良好。
照著抄一遍倒是容易，可鄭教員專門加這一欄，總不能只是讓他們把成績重新寫一次。
林川原本在整理高數筆記，聽見幾人的討論，拿起自己的記錄表看了看。
「先別急著填滿。」
趙磊轉頭：「你也不會？」
「有些地方能填，有些確實沒法填。」
林川把評價表放在旁邊，指向最後一欄。
「昨天的路線題只做了紙面判斷，沒有實際執行。到底能不能按預計時間完成，沒人知道。」
「那就空著？」
「把沒驗證的寫清楚。」
江浩想了想，接過話。
「比如原判斷是甲路線預計四十八分鐘完成，但實際沒走過，所以沒辦法確認時間是不是準確。」
「對。」林川點頭，「至於鄭教員今天指出的問題，可以單獨寫在調整記錄里。」
趙磊低頭看著紙，過了一會兒才提筆。
他在最後一欄寫下：
【未實際執行，暫無法驗證方案效果。】
寫完以後，自己先樂了。
「折騰半天，就這一句話？」
「至少這句是真的。」江浩說道。
趙磊抬起頭：「你怎麼說得跟我以前淨寫假的一樣？」
「你以前喜歡把沒發生的事寫得跟已經發生了一樣。」
「那叫提前考慮。」
「鄭教員說了，提前考慮和確認發生是兩回事。」
趙磊被堵得沒話說，只好繼續填表。
林川也開始整理昨天的個人判斷題。
他原先的分析並沒有明顯錯誤。面對接收條件不明確的情況，他先提出核實要求，隨後又根據新增的道路資訊重新比較方案。
真正的問題出在後續處理。
識別出風險以後，他沒有把需要核實的事項、可能採取的措施和上報要求交代完整。
林川在調整記錄里寫下自己的不足，寫到最後一欄時，也標註了尚未進行實際驗證。
筆尖停住以後，他又把前面的方案依據看了一遍。
過去做訓練，他習慣先想怎樣把事情完成。
到了現在，鄭教員卻開始要求他們回答另一件事。
憑什麼認定自己的辦法行得通？
這兩件事有聯絡，卻不能混在一起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鄭教員提前五分鐘到了教室。
剛把教案放下，他就讓第一排開始收記錄表。
趙磊把自己的那份遞出去，表情還有些不放心。
「我最後一欄就寫了沒驗證。」
江浩說：「那本來就沒驗證。」
「我怕教員覺得我偷懶。」
「你前面寫了兩頁，不像偷懶。」
「那倒也是。」
表格收齊後，鄭教員沒有立即批改，而是隨手抽出幾份看了看。
「有個問題，先說一下。」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
「昨天給你們發這張表，不是要求每個欄目都必須寫滿。」
鄭教員舉起其中一份。
「有人在最後一欄寫，任務順利完成，全員按時到達。」
趙磊愣了一下，轉頭看向江浩。
江浩也看了他一眼。
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鄭教員繼續問：「昨天你們執行任務了嗎？」
「沒有！」下面有人回答。
「那怎麼知道按時到達？」
沒人接話。
「紙面推演的結論，不能直接當成實際結果。」
鄭教員把表放下。
「你們現在做的很多練習，還停留在分析階段。沒執行，就寫未驗證。沒有完整資訊，就寫待確認。」
「寫得少，不一定有問題。把沒有發生的事寫成已經發生，問題才大。」
趙磊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林川的胳膊。
「昨晚還真沒白討論。」
林川低頭整理自己的紙筆，沒有接話，嘴角卻帶了點笑意。
鄭教員說完這件事，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。
預期。
結果。
「從今天開始，你們要接觸一種新的練習方式。」
「先判斷，再執行，最後核對。」
「做對了，要知道為什麼對。」
「做錯了，也得找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。」
他讓助教開啟投影。
螢幕上是一張簡化的校園訓練區示意圖。
任務要求很簡單。
四人小組需要從指定教室出發，攜帶一箱模擬器材前往訓練樓三層，完成登記，再返回原地點。
全程計時。
路線有兩條，一條經過室外連廊，一條經過教學樓內部通道。
沒有複雜地形，也沒有額外體能要求。
趙磊看到題目，忍不住低聲說道：「這回真要搬東西？」
鄭教員正好聽見。
「對。」
趙磊趕緊坐直。
「報告，明白。」
教室里響起幾聲笑。
鄭教員沒有理會，繼續講解規則。
「這次練習不追求誰跑得最快。」
「每組先根據資料選擇路線，寫下預計耗時和判斷依據。」
「然後由指定人員實際執行。」
「回來以後，把真實耗時和遇到的問題填進記錄表。」
「最後重新分析，原來哪些判斷成立，哪些判斷需要修改。」
林川看著螢幕，注意到一處細節。
兩條路線只給出了距離和基本通行條件。
卻沒有提供樓內通道的實時人員流量。
也沒有說明室外連廊是否存在臨時通行限制。
按照此前的課堂要求，這兩項都屬於待確認事項。
他在筆記上做了標記。
鄭教員繼續說道：「現在給你們十五分鐘，先做紙面判斷。」
四〇七寢室仍然分在同一組。
趙磊拿到任務紙，第一時間把兩條路線的距離圈了出來。
室外連廊路線四百二十米。
樓內通道路線三百八十米。
表面看起來，後者更短。
「我選樓里。」趙磊說道。
江浩看著他。
「理由呢？」
「短四十米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趙磊停了一下。
「得看樓梯和通道情況。」
孫浩然接過材料，翻到第二頁。
「室外連廊需要經過一段台階，樓內通道要穿過兩處公共區域。」
林川問：「我們知道公共區域現在有多少人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不能直接算成沒有人。」
趙磊想了想。
「也不能因為可能有人，就認定一定堵。」
「對。」
江浩拿筆在待確認事項里寫了兩行。
幾個人繼續討論。
樓內路線距離較短，但有兩處人員流動較多的區域，實際通行時間存在不確定性。
室外連廊距離略長，通行空間相對開闊，但也需要確認是否正常開放。
最後，四個人決定優先採用室外連廊路線。
預計總耗時十一分鐘。
包括器材領取、行進、登記和返回。
林川把時間拆開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漏掉登記環節，才把結果填進表格。
十五分鐘一到，鄭教員讓各組停筆。
「所有組的原始記錄現在提交。」
「接下來按順序執行，不允許邊走邊修改原表。」
趙磊聽完，有點納悶。
「發現問題還不能改？」
鄭教員看向他。
「實際執行時當然可以根據情況調整。」
「但原判斷必須保留。」
「否則回來以後，你拿什麼比較？」
趙磊想了想，點頭。
這回他是真明白了。
要是每次發現不對就把前面的記錄擦掉，最後留下的永遠只有修改後的正確答案。
至於最開始怎麼想錯的，反倒找不到了。
……
輪到他們這一組時，已經快到上午第二節課。
四個人到器材領取點，拿到指定箱子。
趙磊主動承擔第一段搬運。
孫浩然負責核對時間。
江浩帶著記錄表。
林川負責路線確認。
出發前，幾個人再次核對任務要求。
沒有問題。
「走。」
趙磊提起箱子，率先出了門。
室外連廊就在訓練樓另一側。
沿著規定通道走過去，前半段很順利。
可到了連廊入口，四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。
入口旁立著一塊臨時告示牌。
【連廊區域性維護，請按現場指示繞行。】
趙磊看著告示牌，又看了眼自己手裡的箱子。
「這回好了。」
江浩低頭看表。
從出發到現在，已經過去兩分多鐘。
孫浩然問：「繞行多遠？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林川看向告示牌旁邊的導向圖，確認繞行路線後，才開口。
「先重新算時間。」
趙磊下意識看向原來的記錄表。
上面清清楚楚寫著：
預計總耗時，十一分鐘。
他忽然笑不出來了。
昨天還覺得記錄表上的最後一欄沒東西可寫。
今天剛走出第一段路，差異就自己找上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