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騎馬回到住處,劉禪便對一旁侍立的黃皓說:「還愣著做什麼?快過來扶我下馬!」
原來他這個身體經受不住超負荷的劇烈運動,兩腿之間早就被磨破了,剛才一直在霍弋等人面前強撐著,其實連馬都不能自己下了。
黃皓等人紛紛上前七手八腳的將劉禪扶了下來,又將其攙扶進殿,黃皓在他身邊輕聲說:「長御今日奉皇后之命來尋過太子,說殿下回來後需往椒房去一趟。」
「我這樣子怎麼去?」劉禪呲著牙半躺在榻上,很沒儀態的大張著雙腿,無語道。
張娥聞詢趕來,見到這個樣子,先是半遮著臉,隨即匆匆上前詢問情況,甚至還要請太醫,卻被劉禪攔住:「不用鬧得這麼大,只是一點擦傷罷了,讓人拿些藥來塗上就好了。」
說著他看向張娥,問道:「母后今日召你了?」
「午後去問候了母后起居。」張娥答道,看著劉禪褲子上的隱約紅色,還是有些不放心:「真的不用宣太醫?」
「不用,讓那些臣子們知道後,更要拘束我了。」劉禪斬釘截鐵的拒絕後,又說道:「母后肯定要你勸諫我少去習練騎射,你儘管不去理會,這事誰也不能改變我的主意,丞相不能,父皇也不能。如果母后再為難你,我去替你分說。」
張娥低低的嘆了口氣,她要的並不是劉禪替她去轉圜,而是與吳皇后他們一樣,勸太子傷勢未好、少出去走動。
劉禪不想這個話題繼續下去,命人宣了晚膳,在一起用膳時,劉禪與張娥說了自己今日與關興等人騎射時的趣事:「安國他們起初還不肯與我比試,但到底沉不住氣,被我幾句話一激,就按捺不住要一較高下了,結果最後還是比不過我!哈哈……」
張娥只在一旁淺淺的笑著,時不時回應幾句,有些漫不經心的樣子,拿筷子在盤中挑揀菘菜的嫩葉吃。
「對了,今日沒有見到你那兄弟,聽說他病了?」劉禪忽然想起來今日練習騎射的人群中沒有張苞的影子,他關心的問道:「你今日可宣了夏侯夫人進宮?問了是什麼病沒有?要不要派太醫去?」
張娥抬起頭,眼圈發紅,這正說中了她的傷心事:「今日蒙殿下恩典,請了阿母及小妹入宮,席間聽阿母說,苞兄驟失其父,悲憤不已,終日獨坐啜泣,致使湯飯不進、氣消神弱,如今憔悴的不成樣子了。」
劉禪恍惚記得張苞歷史上英年早逝,恐怕就是中醫說的悲傷過度、氣血失調的緣故,這種『心病』極易引起各種併發症,不及早治療很容易就這麼死去:「我明日去府上看看他,如此消沉,車騎將軍泉下有知,豈能心安?」
張娥聽到太子對她家如此厚遇,眼眶含淚,當即離席拜倒。
劉禪在心裡嘆了口氣,身邊的糟事一件接一件,分明胸中有大抱負,可千頭萬緒,又難以立見成效,這讓他也有些發愁了。
次日一大早,劉禪便到武義門外,門下已聚集了數十名功勳子弟,大都是劉備自荊州帶來的武將之後,此外還有百來名太子衛士,簡單清點過後,一行兩百餘騎便浩浩蕩蕩出了北門,往學射山而去。
由於他去的早,董允等人根本沒來得及勸阻,而劉禪記掛著昨天答應張娥的事,練完騎射後提早回城,帶著關興等人趕往張苞府上。
太子駕臨,張飛的遺孀夏侯夫人親自帶領子女迎接,她年紀才三十餘歲,是夏侯淵的侄女,當初因為出城樵採,被張飛遇見,故納為妻室。誰也不知道這其中是巧取豪奪還是一見傾心,劉禪也不便多問,規規矩矩的在正堂向這位岳母行了禮,問候起居。
夏侯夫人品性質樸,善談論,是個很豁達樂觀的婦人,她顯然已經走出了喪夫的悲痛,招待劉禪、關興等晚輩時無不盡心,甚至還會拿關興等人小時候的窘事來打趣。
「如今太子已經成婚,你們這些小子可有相好的女子?」夏侯夫人看著臉皮發紅的趙統等人,笑著說著,忽然看到了關興:「你沒了父母兄長,我也算你半個長輩,你的終身之事,我會視如己出,盡心為你操持。」
關興聲音低沉的『嗯』了一聲。
劉禪這時見機說道:「興國現在如何了?我等聽說他憔悴不堪,所以特來看望。」
「誒,還是不願吃飯。」夏侯夫人變得十分落寞,嘆息道:「殿下與安國他們都是從小與苞兒一同長大,也不是外人。在將軍出征前,苞兒就與他為東征的事有過不小的爭執……」
說著便看了關興一眼,簡單將其略過:「隨後不久,從閬中傳來哀訊……苞兒就自責愧恨,聽不進勸解,如今怕也是要不成了。」
說完,豁達的夏侯夫人也忍不住掩面啜泣了起來,旁邊兩個小娃娃,張媖、張紹很懂事的上前安慰。
府中除了張家母子以外,還有不少張飛的舊部,他們在張飛死後都沒有改仕,而是按照循例對故主進行治喪行服,並且照顧遺孀弱子。
此時通過夏侯夫人的介紹,劉禪見到了一個穿著麻衣菅屢,年近四旬,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正是荊州南陽人宗預。建安十九年,他隨張飛入蜀平定巴郡、擊退張郃,此後常留張飛幕府。
張飛禮賢士人,生前便對宗預十分優待,在張飛死後,便堅持要留在府中治喪守制。
「有勞宗公為我丈人行服。」劉禪表現出很好的儀態,他知道南陽宗氏是當地大族,數出名士,其族人宗俱曾為孝靈皇帝時司空,如今宗預的族親、太中大夫宗瑋正侍奉在劉備身邊,留為顧問,所以他很客氣的說道:「我此刻要去看望興國,待看望過後,再來聽宗公教誨,還望見諒。」
宗預伏身拜稱不敢。
說著劉禪起身來到張苞的住處,只見一個年輕人躺在床上,面色慘澹,表情悲傷,就連夏侯夫人上前說:「太子來看你了,你還不快起來」,對方也是哽咽著說不出話。
劉禪看了一眼張苞神志恍惚的樣子,知道對方的確是過於悲痛導致氣血紊亂,中醫有個說法叫『過喜傷心,過悲傷肺』,他伸手握住張苞的手腕,察覺到脈象緊結,愈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想。
關興等人驚訝的看著劉禪的這個舉動,這動作怎麼比太醫還要熟練?
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們吃驚了:「興國是不是每天失眠、胸悶,甚至心痛?以及全身無力、四肢發軟?」
前面的症狀可以說是夏侯夫人昨日告訴張娥的,但後面的兩個症狀卻是今日才發生的,她也奇了,難道太子會醫術?
她連忙說:「是、是,這幾日還會咳嗽。」
「《素問》里說『悲則心系急,肺布葉舉』,興國現在就是悲憤欲絕,傷到了心肺。」劉禪一時沒有察覺到身邊人的神色,專心診斷。
對於張苞現在的處境來說,吃藥只能治標,要想根治,得用情緒療法,要麼是『喜勝悲』,以大喜沖淡悲傷,也就是俗話說的沖喜;要麼是『怒勝悲』,以激憤來治療悲痛。
想到這裡,劉禪吸了口氣,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:「給我起來!」
一聲怒喝把眾人嚇了一跳,張苞也嚇得咳嗽幾聲,往劉禪這邊看去:「整日這般躺著,像什麼樣子!廢物!國家東征,正處用人之際;你父亡於賊人之手,你不但不思為國效力、為父報仇,反倒不愛惜父母所賜之身,長吁短嘆,自生自滅,你真是羞愧先人!」
「殿下、殿下息怒……」關興也不知道劉禪怎麼發這麼大的火,立即上前安撫,伸手想將他拉出門外。
夏侯夫人是個聰明的女子,一下子就明白了劉禪的心意,她跪倒在地上掩面泣道:「殺夫之仇未報,吾兒又這麼去了,讓我今後如何是好!他日泉下有靈,該有何顏面見我夫君……」
張苞臉色漲紅,頭上冒出熱汗,似乎想要辯解什麼,卻緊緊抓著床褥、猛烈地咳嗽起來。
「不忠不孝,有何顏面苟活於世!倒不如早些去黃泉之下追車騎將軍,且看他打不打你!」劉禪一把將關興推開,嘴裡仍不留情,心裡卻捏了把冷汗,自己是第一次對人用這種方式治療,萬一把張苞給氣死了,那自己就要體驗父愛了……
不過看剛才張苞的脈象,也還沒有到輕易被氣死的程度。
這個時代的人都重視名節,張苞也不願意背負著這個惡名死去,他也想為父報仇,只是得知父親死訊時情難自抑,又想到與父親的最後一面竟是意見不合、不歡而散,於是悔恨交加,所以才會落得這個境地。
現在劉禪劈頭蓋臉給他罵了一通,張苞只覺得胸腔內氣血翻騰,眼睛都快噴火了:「你住口!我不是不忠不孝!我、我也想……」
他當面呵斥了太子,太子卻不以為忤,反而勾起了嘴角:「你也想什麼?你也想報仇?就你現在這個樣子?別說騎馬,你站得起來麼!」
說完,眾人緊緊盯著張苞,只見對方猛地掀開被褥,扶著床,吃力的將身體挪了起來,可他才走一步,身體就踉蹌的將要摔倒。
夏侯夫人驚叫一聲,還未上前,關興、趙統二人便衝上去將張苞攙扶住。
張苞突然猛地吐出一口氣,然後大口大口的喘息著,身上竟全是冷汗。
「好!」劉禪心裡也鬆了口氣,揮手讓關興二人將其扶回床上:「明日辰時,我會和安國他們齊聚武義門外,同往斛石山練騎射,你若真有心振作,就準時赴會,若只是嘴上說說……別讓我瞧不起你!」
「我一定會去的!」張苞嘶聲喊道。
劉禪理都沒理,抬腳就出去了,在庭院中,正好遇到聽見動靜趕來的宗預和一個老蒼頭,他帶著宗預在一處廡廊下閒談,將剛才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,聽得宗預和那老蒼頭連連皺眉。
「殿下此法雖然暗合醫理,但若是把握不好,怒急攻心,豈不是……」宗預憂慮道。
劉禪此時背後也是出了一層冷汗,他嘆道:「溫和的辦法已經無用了,重病只能用猛藥,好在我看他還算強健,所以才敢用此法。如今他氣色已經無礙,接下來用心調養,過幾日就好了。」
「想不到殿下於騎射之外,還精通醫術。」那個老蒼頭冷不防說道。
劉禪見他氣度沉穩,正要問他姓名來歷,此時夏侯夫人、關興等人也都來了,正好聽見劉禪與宗預的話,關興等人這才明白劉禪的良苦用心,由先前的惱怒不解轉為拜服。
「我也只是讀書之餘,多看了幾本醫書而已。」劉禪心想好歹沒給自己的專業丟臉,他又對夏侯夫人叮囑道:「可每日為他按揉百會穴,多動少思,很快就能無事了。」
夏侯夫人掩面拜道:「救命之恩無以為報,只得暫代先君和吾兒謝過殿下。」
「興國與我情同手足,夫人切莫如此。」劉禪連忙讓道。
為了不讓張娥擔心,劉禪回去後命人三緘其口,一個字都沒有透露。只是吳皇后又派人來召他,劉禪無法,只得前去問候,寒暄一會後,吳皇后還是老調重彈,不希望他常往宮外跑,卻被劉禪以他辭推脫。
吳皇后見拗不過這個已經逐漸長大的兒子,只好退了一步:「你習練騎射固然是好事,但今後治國豈能單憑弓馬?平時也要多向大儒學習經義,你父皇的教誨,莫非是忘了不成?」
劉禪知道這是為他好,只得應道:「唯,兒臣今後上午練習騎射,午後以及晚上學習經史。」
吳皇后嘆了口氣,只得點了點頭。
「兒臣還想與關興、趙統他們一起讀書。」劉禪忽然提出要求,皇室的教育資源傾斜在他一個人身上多少有些浪費,倒不如以此培養他的那幫親信。
吳皇后不便干涉外朝,只含糊道:「這事你要先問過丞相。」
劉禪明白這種組建班底、扶持羽翼的事對他這個太子來說頗為敏感,或許光是丞相諸葛亮同意還不夠,恐怕還得上報劉備同意才行。
等到第二天清晨,劉禪以及關興等人早早的來到宮門外。
眾人靜靜地等待著。
在清晨的薄霧中,當初升的太陽照破這薄霧之前,輕快的馬蹄聲伴隨著一個身影從薄霧中緩緩走了出來,一道有力的聲音率先破霧而出——
「西鄉侯臣苞,參見太子殿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