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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興於學校

2026-09-08 17:14:24 作者: 武陵年少時

  一連數天,劉禪的生活十分的規律,雞鳴時起床,辰時趕往斛石山與關興、趙統等人練習騎射及武藝,在取得眾人信服之後,他逐漸將後世軍營里的訓練方式帶了出來,扎馬步、負甲奔襲,以及揮刀一千次,射箭三百支,縱使手上磨出血泡、胳膊麻木,也從未降低標準。

  關興等人見劉禪每天帶頭訓練,從不言累,所以都不敢叫苦,騎術與武藝也一天比一天精湛。劉禪這幾日還打算再加入騎馬越壕溝、跨橫杆、鑽火圈的訓練項目……

  在習練之後,下午劉禪會回到東宮,稍作休息,便跟著太子家令來敏、太子仆尹默、昭文將軍伊籍等人學習經史。

  晚上的時候,他會傳召值宿的太子庶子費禕、郭攸之,太子舍人霍弋等人就白天學習的內容進行討論,並且了解已經處理好的政務、不時發表獨到的見解。

  久而久之,劉禪一改以前謙抑平庸的形象,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他文武兼備,超然卓識,有英主之姿,朝野有不少大臣、士人對這位太子表示讚賞。

  就連一開始對劉禪外出『遊獵』而感到不滿的來敏、尹默等人也紛紛開始改觀。

  輿論形象的迅速轉變,背後自然有著劉禪的打造人設、推波助瀾,但光靠他一人的力量不足以達到這個程度,他知道一定有丞相諸葛亮的暗中幫助。

  只是讓劉禪奇怪的是,自從第一次見到諸葛亮後,這段時間,對方再也沒有來找過他。

  哪怕是當初太子洗馬董允進諫不成,去尋諸葛亮告狀,對方也沒有一點表示,甚至對劉禪糾集少年、操練武事的行為也視若無睹。

  諸葛亮是管不了嗎?還是不想管?

  劉禪有時想起來,還是傾向於後者,或許自己的這些變化,是對方樂於見到的。

  

  在九月中旬的某一天,時值午後,一座寬闊的宅院裡,兩個人相對而坐。

  坐在主位的一人身著淺色曲裾深衣,眉清目朗,品貌非凡,正是大漢丞相諸葛亮。

  而坐在他對面的士人,初過而立之年,端的是儀表堂堂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耳朵薄軟細長,這在相書中是不夠穩重的特徵。

  此人正是諸葛亮深為器重的馬謖。

  「太子自墜馬後性情突變,不但遇事頗有主見,言行也很有法度。尤其是近日在與東宮近臣議政時,提出重設錦官,廣設織工,以錦充盈國庫,行銷於外時更雜以斥候探子,刺探敵情。那句『以一州而撼天下,必速戰速決,然民貧國弱,決敵之資唯仰錦耳』之語,實在是思慮深遠,乃常人所不能及啊。」馬謖之所以深受諸葛亮賞識,不單是出身,其過人才器也是重要一環:

  「聽說連在東征軍中的尚書令劉公都稱其策堪比管仲之謀,可見殿下天資聰敏,有英主之相啊。」

  諸葛亮在整理手邊的簡牘和帛書,聽了這話,手上的動作微頓:「你也這麼以為?可有時候太有主見,未必是好事。」

  他對這些簡牘帛書整理的很細心,時不時翻開看一看,細心地用繩子系好,在一根根竹籤上寫下書名冊數,又親自將竹籤插入簡牘帛書中。

  「是啊,國家就是如此……」馬謖嘆了口氣,隨口說道:「東征之師意氣正盛,連戰連捷,當初諫阻的群臣現在也不便再言,一切仿佛大勝在望……可我生怕會『過剛易折』!」

  「也只有你會在這時候澆冷水。」諸葛亮翻看著一份簡牘,校閱著裡面的內容,口中說道:「兵多敗於驕,危凶常在於倏忽,為將者不可不知。眼下形勢雖好,但在拿下夷道之前,都不能輕言成敗。」

  「明公說的是。」馬謖肯定的說,語氣有些遺憾:「假若此戰是明公隨軍、或是領兵,又何須……」

  諸葛亮將簡牘卷好,抬眼看向馬謖,清澈的目光中好似帶著一些實質性的東西。

  長期以來,劉備對諸葛亮雖然信重,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將其擺在蕭何的位置,行軍用兵,多是仰賴法正、龐統等人,這使諸葛亮在劉備時期並未展露太多軍事上的才華。

  此次東征,劉備也是選擇親自上陣,將諸葛亮留在成都處理事務——就跟當年劉備入川、出征漢中,留諸葛亮鎮守後方一樣。

  馬謖悻悻的住了話頭,即便在他看來,丞相諸葛亮有經天緯地之姿,在後方做蕭何的事情、只負責『足食足兵』實在太屈才了,奈何眼下劉備一意孤行、諸葛亮又對東征戰事持消極的態度,終不成行,實在令人唏噓。

  見諸葛亮不願提及此事,他也不便再說,於是話題又回到劉禪身上:「不過,明公,太子這邊究竟該如何?皇后對此有些微詞,董休昭也提過幾次了,甚至還將奏疏呈給了東征軍前,陛下知道後若是——」


  「陛下不會怪罪的。」諸葛亮篤定的說。

  馬謖忙道:「陛下當然不會怪罪明公——」

  「也不會怪罪太子。」諸葛亮搶先一步說道,他靜靜地看著馬謖,輕聲說:「你適才不是也說了?太子行事頗有章法,雖然近來熱衷騎射、演練武事,但也不算荒唐之舉,何怪之有?董休昭為人謹慎,見此情形,難免會有多慮。何況殿下才因他侍奉不力而摔落下馬,董休昭豈會坐視不理?即便再攔不住,他也要盡到侍臣的本分。」



  諸葛亮收拾好了桌上的簡牘帛書,將其親手放在旁邊的竹篋里:「人性難察,世有外勇而內怯、外恭而內倨者……所以還不能過早下論斷……」

  「那明公是否要抽些時間,多入宮輔導太子?太子能有今日之長進,也與明公之教導密不可分。」馬謖建議道,這大半個月諸葛亮可以說是藉口公務繁忙,有意在疏遠太子。

  在他看來,既然太子有向好的趨勢發展,那自然要添一把力了。

  但諸葛亮卻搖了搖頭:「不可,太子聰慧天成,眼下這個時候,我不能涉入其中。」

  「這是為何……」馬謖正想請教,這時有個屬吏從外面走了進來,宣報太子回宮了。

  「今日回宮遲了些。」諸葛亮看向牆角的更漏。

  屬吏解釋說:「太子聽說司徒身染微恙,回城後便先去了府上看望。」

  「許公喜好臧否人物,他說什麼了沒有?」馬謖好奇的想知道司徒許靖對太子的評價。

  屬吏搖了搖頭,或許是他沒打聽到,或許是在病中的許靖什麼也沒有說。

  馬謖有些失望,只見諸葛亮準備好了東西,在得知劉禪已經回宮的消息後,便開始安排車駕準備起行——他打算入宮見劉禪了。

  「希望能早日聽到丞相的論斷。」馬謖伏身送別,跟好奇許靖的品評比起來,他更想揣摩出諸葛亮的真實態度。

  諸葛亮沒有說話,隻身走了出去,身後的屬吏雙手抱著剛才收拾好的竹篋,亦步亦趨的跟著。

  東宮。

  劉禪坐下正打算休息片刻,剛才他去了許靖府上,再次露了一手醫術,給許靖做出了更準確的診斷,開出的藥方讓太醫都敬佩不已。

  在接到諸葛亮求見的消息後,劉禪立即將對方宣進,這麼久以來第二次見到對方,他心裡雀躍,期待會有意外收穫。

  諸葛亮先是指了所帶來的竹篋,介紹道:「陛下曾言殿下宜在間暇歷觀諸子及《六韜》《商君書》,臣近日奉詔已將《管子》《六韜》抄寫成書,特來呈殿下翻閱,至於申韓之書,容臣候日進獻。」

  「丞相有心了。」劉禪閱讀古書沒什麼障礙,他在大學時就有專門的課程閱讀學習滿是繁體字的古代醫書,只是難就難在如何去理解貫通。

  劉禪不是初來乍到的小白了,他也知道合格的政治人物一舉一動都暗含著深意。

  《六韜》講的是兵法,《管子》講的是霸政法術與治國之要,諸葛亮現在將這兩部書寫好上呈,是在傳達什麼意思呢?

  劉禪心念急轉,試探著說:「其實也不用勞費丞相親手抄寫,我近日通過用印想到一法,若是能將文字如印章般陽刻在木板、銅板上,塗以墨後,可立即將整篇文章印在紙上。甚至還可將字分別刻在泥塊、木塊上,按內容排列,不需數日便可印書百份。」

  諸葛亮凝神思考了一陣,說道:「只是有些縑帛會暈散墨跡,紙張的話……」

  「我有一法可以改進,即便桑皮藤莖、麥秸稻稈,也能造紙,無需只從苧麻上取。」劉禪知道此時的苧麻還要用來製作平民百姓的衣物,如果能擴大造紙的原料範圍,提高造紙效率,那麼單憑這兩項技術就能極大促進蜀地文化教育的發展,培養大批人才。

  「臣聽聞東萊人左伯善用桑麻造紙,其紙研妙輝光,深得士人稱讚。殿下若有此改進之法自然是好,只是印出來了書,將用於何處呢?」諸葛亮似乎明知故問道。

  其實在蔡倫、左伯相繼改進造紙術以來,東漢後期已經能生產出大量物美價廉的紙張,只是由於連年戰亂,紙張難以保存、供應量下降,而簡帛又長期作為朝廷正式文件、詔令的重要載體,遲遲不能被紙取代。

  在傳統觀念中,最重要的文件應該鑄成鐘鼎、篆刻崖碑,其次書於竹帛,只有這樣才能長期保存。


  戰亂等社會因素,導致紙張替代竹帛的道路十分曲折,僅限於文人書法等少數用途,印刷術誕生之前,也就更無人想到用它來宣教了。

  「自然是開辦太學,請博士許公、胡公,議郎孟公、五公等人講學,招青俊受業,假以時日,必能進善黜惡,風化大行,百姓歸心。」劉禪這幾天也做了不少功課,大致了解百官的基本配置和情況。

  許慈、胡潛、孟光等人都是從中原、荊州來到蜀地的名士大儒,再加上五梁等本地儒者,各學說去蕪存菁、雜糅融合,在朝廷的引導下成為新『蜀學』,這將是劉禪謀劃未來數十年乃至百年的文教根本:「教化之行,興於學校,丞相以為呢?」

  「不意殿下竟有此宏願。」此時諸葛亮的目光中終於帶有一絲讚賞,他知道劉禪不是一時興起,而是有長遠的考慮,果能真如其所言,通過造紙與印刷開辦學校,不說能為朝廷提供多少人才,單憑此舉也能盡收蜀人之心,讓朝廷的地位更穩固:「臣將奏於陛下,儘快促成此事。」

  「丞相……同意了?」劉禪有些不敢相信,他原以為這個方法會打破士族對知識的壟斷,導致諸葛亮顧慮士人反對而不會贊成,沒想到竟這麼簡單。

  「殿下崇學向善,興國利民,臣為何要反對呢?」諸葛亮似乎不明白劉禪提出這個建議背後的顧慮,他只是簡單提到了曾經荊州官學的盛況:「昔年劉表治荊州,立學官,求儒士,使綦毋闓、宋忠等撰《五經章句》。洪生巨儒,朝夕講誨,士吏子弟受祿之徒,蓋以千計。臣雖不才,也因此受益,今殿下有此善政,實乃百姓之福。」

  劉禪這才鬆了口氣,原來還是自己對歷史細節的不了解,開辦官學古已有之,大儒也樂於開宗立派、將自己的學說傳授給徒弟。

  畢竟能脫產求學的家中都有底蘊資財,不是耕於隴畝的五口之家能負擔得起的,通過授學,也能聯結關係網絡,何樂而不為?

  沒有阻礙後,劉禪很快便與諸葛亮敲定了籌辦太學的細節,地點就定於城南,這是曾經益州州學的所在、也是當年文翁建立石室精舍的地方,在這裡建立太學,對於益州士民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。

  除了印刷書冊以外,劉禪還打算效仿熹平石經,在文翁石室鐫刻《易經》《尚書》《詩經》等十三經,作為所有人研習經學的標準、規範。

  「……再依制度設五經策試之法,通過考試的可補公府州郡掾吏、郎中等。」劉禪越說越興奮,免不了在其中夾雜了自己的想法,既然要辦學校,為何不能把考試選拔的制度也借用過來呢?

  或許是這個建議並不超前、有舊例可循,諸葛亮欣然表示同意,但劉禪緊接著還想讓貧寒子弟免除賦役、束脩入學,卻被其拒絕了:「倘若如此,世間男子皆為避賦役而入太學,則朝廷歲入將從何處取?太學養士千萬又有何益?」

  「可以定期考試,將學業不精、濫竽充數者裁汰。」劉禪對這個漏洞進行補救道。

  據他的了解,漢代太學生的選補有兩種方式,一是直接由太常挑選弱冠以上的儀狀端正者;二是由郡縣如同舉孝廉一樣,選送好文學、敬尊長的才俊。

  此時劉禪想將這個選拔方式加以改進,降低門檻,卻沒想遭到諸葛亮的反對。

  「在考試之前,這些人依然能不勞而飽食無憂,終日躲避賦役。」諸葛亮沉吟了一會,抬眼看向對方:「何況有此類人等在太學,高門子弟,必不屑來此,諸博士也未必肯盡心教授,殿下興建太學的初衷豈不枉費?」

  在諸葛亮委婉的提醒下,劉禪終於明白了,原來知識和學術的交流是可以在『士』這個階層流動的,但要流向更低的階層,難度不是一般的大,至少對於他們這個偏安朝廷來說是不容易辦到的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,在條件不成熟的情況下,只能暫時擱置這個想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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