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劉禪與丞相諸葛亮之間的話題還在繼續。
「殿下近日習射不輟,日益精進,武藝遠勝以往,臣謹為殿下賀。」諸葛亮拱手拜了一拜,繼而問道:「又聽聞殿下每日與張苞等勛戚子弟期於宮門、會集騎射,不知殿下可是欲效孝武皇帝的期門羽林麼?」
被諸葛亮一語道破,劉禪也不覺有異,大大方方的說道:「我正是這個意思,不瞞丞相,漢室中衰以來,天下喪亂二十餘年,亟待太平。彼等將門之胄,現在雖不能上陣殺敵,也當時刻習練武藝兵法,以待徵用,安得坐享其成?此外,我還打算上疏父皇,將荊州關侯部曲、以及隨父皇多年征戰的將士遺孤,凡在益州、不能自立的,皆收養於羽林,教以五兵……」
看著諸葛亮平靜的目光,劉禪解釋道:「霍紹先不正是如此麼?他的先父在荊州時便追隨父皇,其父亡後,便與我從小長大。我想軍中與他一樣的將士遺孤也不在少數,父皇仁德,能恩養一個霍紹先,何不能恩養眾將士之後呢?今後恢復中原,正是需要一批忠勇之士,以作前驅。」
從小跟在身邊恩養、一同長大的羽林孤兒,以後不但會對漢室有極大地忠誠度,更會是一支劉禪身邊的精銳班底。
他知道這個想法等同於自己組建武裝、豐滿羽翼,所以不敢自作主張,在上疏劉備之前還要問諸葛亮的意見。
諸葛亮沒有反對,而是說:「殿下有此心,臣感佩莫名。關侯部曲多散落荊州,軍中家小也多為孫氏所得,殿下欲施恩義,恐怕艱難,而若是在蜀之軍士,家無積蓄、不能自養的青俊,料想也有數千人……」
劉備入蜀時得益州府庫,將其金銀分賜將士,所以很多軍士即便戰死,善於治家的也會留下一批家財給妻子,真正無依無靠的反倒是之後收編的將士遺孤。
諸葛亮剖析干係後,將難題拋了回來:「這數千人中,若是全部收為羽林孤兒,陛下恐怕不會答允,若是只收部分,民不患寡而患不均,勢必會更有非議,更遑論其他家有積蓄、但又想為國家效命的了。殿下以為該如何呢?」
「這也簡單,將其分門別類,量才任用就可以了。」劉禪不由得佩服諸葛亮考慮得周全,多年征戰,戰死的軍士少說數千、多則上萬,其遺孤怎麼能全部讓朝廷養著?
若按照家中貧困、無依無靠的標準來分類,數量仍然會很大,而且後續還會有不少麻煩,比如那些家有餘財想進羽林而不得的遺孤。
他很快便想到了解決的辦法:「建立國子學,將彼等遺孤以年齡分,六歲至十二歲以下男子皆入學就讀,請宿儒教習經義道理,免其個人勞役、算賦。學至十五歲,集中策試,學優品高者送入太學,其次者再充作羽林孤兒,或另給生計。」
「國子學……」諸葛亮沉吟道。
這個名稱很新鮮,也通俗易懂,將士遺孤無父無母,由國家、朝廷來養育,豈不正是『國子』?而且這也算是劉禪另闢蹊徑,剛才他一直想擴大太學的生源未能成功,這下有了國子學充當太學的生源儲備,也算是間接達成目的。
諸葛亮一時沒有發表意見,仍靜靜地聽著劉禪說:「六歲以下者,若是內無父母祖輩、外無叔伯舅姑等親戚,可在射園辟出屋舍,從民間選無後的寡婦認親撫養,長至六歲,則收入國子學。」
「殿下此舉乃是善政,能活人無數,臣遍覽史書,幾乎聞所未聞。」諸葛亮驚嘆一聲,從出生到成年,甚至是整個人生,劉禪都給將士遺孤安排好了,而且思路完整、規劃清晰,可行性極高。
從古至今,即便是再愛兵如子的將領,也不會做到這般地步吧?
諸葛亮捫心自問,即便讓他自己來想,除了每年給予糧米賑濟,恐怕還沒劉禪想的深遠,他隨口補充道:「十五歲以上者,充作羽林孤兒,教習五兵,待至及冠,則選入軍中。想必如此一來,雖有數千遺孤,分入羽林孤兒的,應也足夠了。」
「丞相早知道這數千人里,年齡合適能進羽林的不多,無非是想考校我罷了。」劉禪這時也明白過來,數千遺孤看似很多,但篩選掉性別和年紀,能留下的還真不多。
當然了,這也是諸葛亮知道劉禪想要的是同齡人,不然把六歲的孩子也給算上,數量可就上去了。
諸葛亮笑了笑,不做言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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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劉禪心裡已有了許多思路,後世對烈士家屬的撫恤條例極為完善,本來他只想搞個親信班底,過幾年能直接拉到軍中打仗那種,但現在這麼一討論,完全可以打造一個成熟的軍人撫恤體系出來。
不僅可以提高軍士的忠誠度和士氣,更能為朝廷培養大量後備人才,提高聲望。
然後他還打算從羽林孤兒里挑選一些有天分的,教習兵法,專門當做將領來培養。
不論什麼時候人才都是最重要的,季漢人才不比曹魏,在收復關中、雍涼之前,劉禪也只能用普及教育的方式去彌補。
「孤女也是將士之後,雖不能上陣,但也可以從小教以桑蠶紡織。現在朝廷正有意籌辦織室和錦官,將士孤女以後也可為女工,領取工錢,補貼家用。」劉禪後續又說了許多將士撫恤的方法,比如戰死撫恤、傷殘轉業、退伍等等。
諸葛亮一一給予了建議,使之更貼合這個時代的運轉方式,兩人不知不覺就聊了很久,這讓等候在外面偏殿內的師傅們大感詫異。
「東征以來,丞相忙於政務,很少與殿下暢談,而殿下寬容淵默,在丞相面前,也極少有如此多的話說啊。」太子家令來敏忍不住奇怪道,伸手招來了一個宦者,一番打聽後才知道劉禪與諸葛亮的交談還沒有結束,眼下甚至還把太子洗馬董允給叫進去了
「既然已傳喚侍臣,那我執掌太子家,進去拜見也在情理之中。」
他竟是不想在等了。
「雖是如此,還是等一等再說吧!」昭文將軍伊籍也是見慣了來敏言行無忌的風格,連忙開口勸阻。
來敏是荊州大族出身、但從李郭之亂時便由關中入蜀,未回過荊州;而伊籍是兗州人,卻一直在荊州避難,兩人之間有著某種鄉土聯結。
所以伊籍不想看到來敏貿然引起衝撞,好心勸道:「近來太子於朝政多有所預聞,見解深遠,眼下必是與丞相談論國事。未有傳召,我等還是不要輕易進去為好。」
太子仆尹默雖是益州人,但早年曾遠遊荊州求學,與伊籍有過數面之緣,他本不願多管閒事,但伊籍既開了口,來敏又在益州與他結識一場,便也附和道:「機伯所言甚是,丞相法度嚴謹,既然在與殿下議事,我等侍臣沒有要緊事,也不便進去叨擾。」
他將自己要講授的《左氏春秋》從書篋中拿了出來,就著窗邊的天光細看,一副不理俗事的樣子:「今日或是講授不成了,我等還是靜候太子令下吧。」
來敏見這兩人都是這個意思,自己也不便再堅持,只好悻悻的坐了下來。
這麼些天下來,他其實也禁不住思索太子的種種變化,以前他只當太子是個內向沉默的人,如今看起來倒是訥於言而敏於行。
來敏回想起自己曾對太子頗為輕視、行事言語怠慢了些,不禁有點後怕,想著接下來要怎麼挽回,還能不失面子。
想到這裡,來敏忍不住看了眼埋頭看書的尹默,對方一向嗜書如命,對太子也既不諂媚也不輕視,恪守禮法,只做自己該做的事,太子的改變對他來說似乎毫無壓力。
來敏這邊正在思索著,被傳召進殿的董允卻早已心念急轉,隱約猜到太子和丞相喚他來的用意……
「適才殿下提出治學、撫軍等策,於國於民,大有便宜之處。然此等籌策雖好,非我等臣子所能擅專,仍需陛下欽准。是故,我向太子陳情,由你代東宮擬撰奏疏,親赴巴東請示陛下。」諸葛亮將剛才談論的造紙印刷、重建太學、建立一整套將士遺孤撫恤制度的事提綱挈領的說了一遍。
經過諸葛亮這麼一總結,讓劉禪心裡大呼精闢,甚至對方還補充完善了許多自己沒想到的細節,一股腦的說給了董允。
董允眼中精彩連連,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匆忙的默記下來。
「……大致就是如此,若有不足之處,你自行斟酌損益即可。」諸葛亮吩咐完,又接著對劉禪說道:「今歲國家東征,殿下留守成都、荷擔重任,志之所欲,何事不從?而殿下年弱,甫建東宮,亟待師友,故國家簡拔能臣以輔殿下,有太子洗馬董允,太子庶子費禕、郭攸之等,此皆良實,志慮忠純,愚以為宮中之事,事無大小,悉以咨之,然後施行,必能裨補闕漏,有所廣益。」
劉禪近來的做法雖然沒有大錯,但極有主見、甚至有時候一意孤行,所以諸葛亮藉此暗示,想讓劉禪要與身邊的近臣多溝通商議。
畢竟合一人之智者孤,合眾人之智者強,劉禪是有主見不假,但也要聽得進旁人的勸諫和建議,如果連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溝通不了,還談什麼大事呢?
這些天劉禪總是與關興等人混跡在一起,雖與費禕等人常在宮中議論國事,但對於他們提出減少外出騎馬的勸諫卻充耳不聞,讓費禕等人喜憂參半,長此以往,並不利於東宮內部的和諧。
這些言外之意,劉禪聽得很清楚,尤其是最後那段話,讓他感覺格外的熟悉,好像在哪聽過?
「丞相所言甚是,孤受教了。」劉禪沒多想,說著便向諸葛亮拱手行禮。
諸葛亮自然不敢受這個禮,而是往旁邊一側身,避了過去,剛剛好將董允讓了出來。
劉禪一見,立即恍然,諸葛亮竟還存了緩和他與董允關係的意思。
為了勸諫劉禪騎射遊獵,董允甚至還寫奏疏到劉備那裡打小報告,劉禪聽聞後當時就有些不滿,一是認為董允沒將他這個太子放在眼裡;二是擔心劉備聽聞後會下詔斥責他,甚至不許他隨意出宮,這樣就會讓他的計劃大半付之東流。
但諸葛亮好話說在前面,他的面子劉禪不能不給,何況劉禪自知董允本性不壞,就是性情耿直了些,之後去巴東向劉備匯報工作時,還得指望對方多為其說些好話呢。
於是劉禪拾級而下,朝董允拱了拱手:「董君在東宮,盡心所事,獻納忠言,常犯顏正諫。我聽說『天子有諍臣七人,雖無道,不失天下』,我身邊有董君一人,便足以安國利民,遑論其他!近者多有恣意,還望董君勿怪。」
雖然劉禪引用的話有些不太合體,但在這個環境下,諸葛亮也只微微皺眉,沒有指出來,在一旁打起圓場:「董休昭能匡主之正,秉心公亮,乃殿下之福。」
接著又看向董允,對他提出了期望:「願足下常保其心,有始有終,不違此道。」
董允感激的俯下身去,向劉禪行了大禮,語氣有些澀滯:「臣微才,不敢受殿下譽辭,唯盡忠而已!」
諸葛亮含笑看著他,又勉勵了幾句,劉禪也安撫好董允後,便讓他先離開去準備奏疏了。
「丞相為何會選董君去巴東?」劉禪在心裡想了很久,還是忍不住問道。
諸葛亮不答,笑著反問:「殿下以為呢?」
劉禪沉吟片刻,忽然想通了,點頭嘆道:「董君確實是最好的人選。」
一來是董允人品正直,不會說假話,由他親口說出劉禪的變化,在劉備面前具有極大可信度。二來則是董允前面才給劉備上疏批評劉禪,這回去巴東,正好可以親自解釋前後不一致的問題。
另外,董允是東宮臣,代表了劉禪個人向劉備提建議順帶問候起居,同時也能藉此修復劉禪與董允之間有些僵化的關係。
劉禪思來想去,能滿足這麼多要求的人,最合適的也只有董允了,也虧得諸葛亮能為他想好這一切。
「此事還得多謝丞相從中轉圜,不然,我真不知該如何面見董君了。」劉禪苦笑道。
諸葛亮正色說道:「殿下是儲君,董允是侍臣,君以禮待臣,臣以禮侍君。殿下遇諫臣如此,有轉圜之意,折節下交,便已有明君之風範。」
劉禪明知對方是在吹捧自己,但誰讓他是諸葛亮呢?於是忍不住得意起來:「即便如此,與關興等人騎射一事,我還會繼續下去。」
「此話當真?」諸葛亮眉頭微挑,語氣有些玩味的說:「自殿下墜馬後,臣依殿下之旨,暗中使人查探,或許真如殿下所言,頗有蹊蹺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