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一早,劉禪照例與霍弋、關興等人出城騎射,一路通行無阻,丞相諸葛亮與劉禪的談話內容雖未公之於眾,但朝野中人還是從諸葛亮無動於衷的態度探詢到關鍵信息。
眼下劉禪身邊最強項的太子洗馬董允都被派往巴東,遠離太子,剩下的太子庶子費禕、郭攸之等人像是收到什麼囑咐了一樣,也不再強言諫阻。
這讓劉禪出行更加的自由。
學射山下,劉禪騎著青海驄,在山林中慢條斯理的騎行著。
這一路走來,他似乎陷入了沉思,就連平常最喜愛的騎射都沒能占據他多少注意力。
「殿下!」霍弋試圖讓情緒高漲起來,劉禪一人的情緒不好,整個隊伍的人也都不輕鬆。
他撥馬上前,錯後劉禪一個馬首,奉承道:「殿下騎術精湛,竟能摸索出這諸多騎策之法。我等以往習練騎術,往往以能上馬奔馳為要,誰想到其中竟有這許多門道!」
在古代,一名合格騎兵的成長周期很長,周期都是以「年」為單位計算。
而劉禪來自後世軍旅,他所使用的,是凝聚了人類上千年騎兵實戰與訓練經驗總結出的科學化訓練體系。這套體系並非單純的經驗積累,而是經過了運動生理學、心理學和馬匹行為學驗證的成熟方法。
例如可以減少因馬匹受驚導致人員傷亡的脫敏訓練、針對性的馬下體能訓練以及模塊化的戰術分解教學……
憑藉著這套科學體系,不僅可以極大地縮短騎兵的訓練周期,甚至劃時代的改變騎兵的作戰方法。
霍弋對此大為感慨,軍中少騎將,他們所學習到的騎術遠不如北方將領,不僅在戰馬素質上,就連經驗技巧上都差一大截,如今有了太子總結提煉的方法,他們的騎術水平個個突飛猛進。
若是能推廣全軍,豈不是……
劉禪從沉思中回過神來,冷靜的說道:「這技藝再是精妙,也易為旁人學去,如今朝廷尚未取得雍涼,若是在此之前被敵國所得,豈非是替人鋪路?所以我只傳授你們,是希望爾等能以此訓練,使騎術突飛猛進、弓馬嫻熟,今後北伐中原,為朝廷統率騎兵,突前克敵。」
趙統心頭激動,接話道:「自習得太子騎射之法,較之以往可謂是事半功倍。日後只要收得雍涼,獲取良馬牧場,朝廷有足夠的戰馬,加以操練,又何懼曹魏騎兵?」
「《太公兵法》中亦有練兵之道,但僅以騎射來論,在下以為殿下所授更有可取之道。」關興學識精深,熟讀兵法,在一旁不吝誇讚,甚至提議劉禪自己編一冊訓練騎兵的兵書。
關興等人與劉禪接觸不多,還以為劉禪經常在射山練騎、早有所獲,又親眼見過對方精湛的騎術,是故並不奇怪對方在騎術上的天賦。
但霍弋與劉禪可謂朝夕相處,知道對方以前的騎術只能算中規中矩,如今簡直仿若一朝得道,讓他驚嘆莫名,只能歸因於神秘的天命。
「殿下或許真有蒼天庇佑,有一鳴驚人之姿。」霍弋暗自想到。
說了一番話後,劉禪心裡也輕鬆了起來,但也不忘警告道:「諸位皆是朝廷忠良之後,當深知此技法緊要,絕不可外傳!倘若有違,軍法不容!」
他本來還想過將馬鐙、馬蹄鐵等物打造出來,但此法製造簡單,極易模仿,在現階段造出來只會讓別人如虎添翼。所以在諸葛亮的勸阻下,劉禪只能將這個點子藏在心裡,等到奪取雍涼,控制戰馬來源後才進行製造。
「遵令!」關興等人不知劉禪心中所想,紛紛奉令道。
隨後眾人又騎馬前奔了一里,在一處小溪邊休整。
這是一塊山清水秀的地方,青山綠林,亂石激流,空氣中混著野花若有若無的甜香,潺潺流水升騰起一陣水汽,如霧如紗般遮漫著山林。
張苞正要下馬,忽然一邊草叢裡驚起一隻錦雞,拖著長長的尾羽撲稜稜飛向遠處。
「好大一隻!」趙統抬眉笑道:「誰的箭法好,將它射下來加餐?」
張苞連忙取出弓箭,制止了旁人:「這是我的,讓我來!」
此時經過多日的恢復鍛鍊,他早已不再是病懨懨的樣子,說完便騎馬追去。
看著他急切的模樣,其餘人在原地哈哈大笑,都沒有與其爭搶的意思。
林中鳥雀清鳴,河邊的草地里生長著不知名的野草花。
劉禪也不管旁人如何玩鬧憩息,顧自將馬牽到溪邊喝水,用腳碾著地上的青草,漫不經心的問向身旁霍弋:「紹先,你聽說過『飛燕草』麼?」
「臣不知。」霍弋搖了搖頭,他又不是神農,哪能知道什麼草。
劉禪輕嗅著草被碾碎時散發的清香氣息,目光流露出沉思:「這種草的莖葉纖細,開著藍紫色的花,每朵花像一隻只燕子般連綴在花莖上,故名飛燕草。它是張騫通西域後,從大秦傳入中原的,此草可以入藥,也可以用作染料,若是植於庭院之中,也不失為觀賞之用……」
霍弋早已見識過劉禪高超的醫術,雖然從小一起長大的他不知道劉禪是何時學的,但他此時對劉禪的解釋已無半分懷疑:「原來如此,張騫通西域,帶回葡萄、棉花、苜蓿等物,廣植中原,皆有其效。雖斯人已逝,這些東西卻遍植天下,世人每每見之,必能憶起張騫之功。」
霍弋心裡頓時警覺起來。
劉禪拍了拍青海驄的肩,帶著臉色凝重的霍弋往旁邊走去,關興、趙統等人見狀,紛紛散開警戒。
「我早該想起它的,前日受了丞相的提點,才記起來它的用處,只是沒想到這種草居然在張騫通西域時就引進了中原。」劉禪前世為了更好的照顧軍馬,翻閱學習了大量關於如何飼養、醫治馬的書籍。
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甚至想過抽時間將這些知識和經驗總結下來,但一直沒有時間,導致他也忽視了這個東西。
飛燕草原產地是南歐、西北利亞,含有一種生物鹼,能讓馬在吃下它後出現流涎、驚厥的症狀,採食量過多甚至會導致死亡。
回想起他之所以來到這個時代,就是因為真正的劉禪在騎馬時,青海驄突然受驚,將其掀落馬下,摔傷頭部,這才有後續的一系列事情。
「殿下的意思是,那天有人特意為青海驄餵食飛燕草,讓青海驄路上受驚,這才導致殿下墜馬?」霍弋腦子轉的極快,很快便明白墜馬事件不是偶然,而是人為。
有人在背後意圖謀害太子!
劉禪點了點頭,雖然此前他就一直認為是有人謀劃,但那僅僅只是猜測,如今證據擺在眼前,猜測便成了事實,他卻沒有輕鬆多少,反而更為沉重:「丞相只是打聽到世上有這種花草,馬匹誤食後會引發驚厥,但暗中探查太子廄上下,卻無任何投食的跡象,只是從青海驄當日吐出來的穢物中看到一些花莖。」
霍弋緊張的望向四周,關興、趙統……這些人都是太子的親衛,不可能會危害太子,太子墮馬那天這些人也都不在場,那到底會是在背後指使?難不成是東宮的人?
殺了劉禪,能讓成都政局動盪,前方劉備軍心不穩,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處呢?前兩者只會讓孫權得利,而諸葛亮卻堅持認為這不是孫權所為。
劉禪信任諸葛亮,雖不知道對方為何如此篤定,但也只能往別的方向想,不是孫權,那幕後黑手還會是誰呢?在成功謀殺劉禪之後,是否還會有其他的動作呢?
「此事宜速稟報陛下,賊人居心叵測,陛下那邊也應早做防範,丞相也應著手查探,早日查出始作俑者。」霍弋立即說道,這可是威脅朝廷安危的大事,他不由急了起來。
但劉禪卻搖了搖頭,如果這些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、卻沒有被記載下來的事情,那麼就說明此事很輕易的就被諸葛亮解決掉了,或許是因為其過于敏感、公開後會引起動盪,所以闕於史書,被刻意隱瞞。
按照這個思路來推證,剛好能解釋為何諸葛亮會將此事交給劉禪去處置,因為它的難度不大、辦砸了有諸葛亮兜底;辦好了,就正好能體現劉禪出色的能力。
這是一次機會,也是一次考驗。
劉禪想要證明自己,諸葛亮想要藉此對劉禪做進一步的考察。
「董休昭已趕往巴東,自會向父皇稟報此事。至於丞相,他日理萬機,又要保證東征糧草,已是分身乏術,我與丞相商議,將事情接了過來,由東宮來辦。」劉禪看向霍弋,此刻他對信任的就是對方,即便是關興、趙統也比不過他們二人從小長大的交情:
「紹先,此事我交給你去辦,務必要暗中仔細查訪、隱秘行事,切不可打草驚蛇。有什麼消息,立即上報於我,不得擅作主張!」
「臣謹諾!」霍弋拱手一拜。
旁人好奇的往這邊看去,不知道霍弋是新受了太子的什麼命令。
「先從飛燕草上查起。」劉禪提出了自己的思路,順手牽住了青海驄的轡頭,利落的翻身上馬:「蜀地自古封閉,我料其在巴蜀勢必少見,你四處訪求,一定會有結果。」
「諾!」霍弋此時也上了馬,低聲應道。
「先不急著回去。」劉禪撥轉馬頭,沒有選擇原來回去的路線,而是另外要求道:「你領我到上回墜馬的地方看看。」
霍弋沒有多言,立即帶著劉禪前往一處山道,此處芳草依依,可能是自劉禪墜馬後,便再無人來過此處,幾日不見,竟然生出了諸多雜草。
劉禪眼尖,遠遠地就看見一棵樹下長著一株花莖,稀稀落落的開著幾朵快要枯萎的藍紫色花朵,花朵在微風中搖曳,仿佛一隻只小燕子在樹下追逐。
飛燕草!
霍弋差點叫出聲來,這山林中野草野花甚多,他當日跟隨劉禪來到此處,哪裡會留心劉禪的坐騎在低頭吃什麼草?沒想到這草竟然堂而皇之的種在路邊,等著坐騎主動去吃,這簡直神不知鬼不覺,誰也無法發現毒就在他們眼皮底下。
好在劉禪及時攔住了他,沒有讓他聲張,而是故作鎮定,道:「這開藍花的草甚是好看,我打算帶一些回去給太子妃,你們在四處找一找,看看別處是否還有?」
「太子妃喜歡花,我這就去摘一大束回來!」張苞剛射得一隻野雞,現在又想為妹子采些花來,精力旺盛樣子,讓眾人看在眼裡,高興在心裡。
但張苞想的卻很簡單,太子與太子妃感情越好,他作為大舅子就越感到高興。
關興等人也應諾一聲,開始四散去尋找飛燕草的蹤跡。
「當時我等為何要在此處憩息?」劉禪看了眼四散而去的眾人,輕聲問道,他對當日的記憶有些模糊。
霍弋想了一想,說:「殿下是聽聞方士李意隱居在這山上,所以執意要騎馬上山一見,中間停留此地暫做休息,然後啟程,沒多時,青海驄便突然發作,將殿下摔下馬……」
「我為何要見這個方士?又是誰與我說的?」劉禪一頭霧水,他可不記得這件事。
「臣不知是何人對殿下說的。」霍弋搖頭道:「只是聽聞蜀中人皆傳李意乃孝文皇帝時人,頗有法術,陛下東征時曾召其問吉凶,誰知其閉口不答,只是畫兵馬器仗於紙上,以手裂壞之,又畫一大人,掘地埋之,然後離去……陛下不喜,但也未怪罪。殿下聽聞此事後,想問個究竟,所以興之所起,便……」
林霧還未散盡,劉禪策馬穿行在幽深的山林間,馬蹄踏過鋪滿松針的軟土,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響,像在叩問這片沉睡的土地。
「我知道了……」劉禪微微闔上眼睛,待聽到關興、張苞、趙統等人回報說沒有在其他地方發現飛燕草的蹤跡後,便輕聲說道:「我會想起來是誰唆使我的,在此之前,你繼續去查草種的源頭。」
「謹諾!」霍弋低聲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