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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是信非疑

2026-09-08 17:15:17 作者: 武陵年少時

  章武元年九月廿二。

  巴東郡,魚復。

  魚復在春秋時曾為古庸國屬下魚邑,秦時為魚復縣,據說是鰉魚至此而復還洞庭,但它的縣治有個比其縣名本身更為耳熟能詳的名字——白帝城。

  自七月以來,皇帝劉備率諸軍伐吳,前鋒吳班、馮習等軍連下巫縣、秭歸,順利打通前往荊州的水道。

  在這期間,以沙摩柯為首的武陵五谿蠻夷也遣使請兵,多與漢軍使者往來,武陵、零陵人心動搖,孫權一時畏懼兵威,遣書請和,但都被劉備拒絕。

  拒絕的原因無非是開出的價碼還不夠。

  「奪我荊州,害我手足,再想重歸於好,用三言兩語哄我回去?孫仲謀當我是三歲小兒乎!」劉備厲色說道。

  戎馬半生,此刻的他早已兩鬢斑白,面容蒼老,但眉宇間仍不減英雄氣概,自曹操死後,放眼天下,已無人能與之比肩。

  階下正是孫權派來的使者、郎中鄭泉:「天下之事,恆有變數,安得永固不易者?今兩家公敵乃曹魏,自當聯手抗之,而我兩家昔日情誼深厚,彼此聯姻,若因此事而兄弟鬩牆,徒讓外人稱快,竊以為誠不可矣。」

  「早知如此,當初又何必襲我荊州?現在來說這些便宜話,勸人大度,不覺得慚愧麼!」說話的正是荊州治中從事、龐統之弟龐林。

  鄭泉一點不覺得慚愧,反而振振有詞:「兵者,詭道也。足下既是龐士元之弟,想必應當明白這個道理吧?此一時,彼一時,當初取荊州,實不得已而為之,如今請殿下重歸於好,也是時勢所迫、共抗曹魏之故。他日若殿下恢復中原,難道還會與吾主結下盟好嗎?不過是因時而易,因勢而變罷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殿下?」閬中人程畿指責道:「吾皇今歲已在成都登基,繼嗣漢統,你應當稱陛下!」

  劉備深覺此人張狂無禮,不由起了惱意,冷冷的道:「我登基後曾派使者傳遞書信,孫仲謀何以不答?」

  鄭泉渾然不懼,仍一口一個『殿下』的叫著:「曹操父子欺凌天子,終奪其位。殿下既為宗室,不枕戈待旦為海內倡義,奉詔討賊,反倒先行自立,又舉兵東向,爭一時之意氣,是以吾主未有覆信。」

  劉備一時語塞,誠然,他聽聞獻帝禪讓後便稱獻帝已崩、緊接著自立稱帝,這一番動作在外人看來太過急切,當時就有不少人提出反對。其中甚至還包括內部人士如費詩等人,認為劉備還未打出益州、立下功勞,便以一州之地急著登基,未免太不可取。

  但這並沒有什麼好慚愧的,此時一名三十餘歲的中年士人出來說道:「曹氏篡逆,竊據神器,人神共棄。當是時,上無天子,海內惶恐不知所歸,吾皇以劉氏玄裔,嗣武二祖,是以告天登基以延漢祚。而反觀足下,卻不知足下口中的『吳王』,是大漢吳王,還是魏國吳王?」

  這人口齒犀利,氣勢逼人,相貌堂堂,尤其是眉毛處有幾抹白色,正是荊州人、侍中馬良。

  馬良這話實在說中了吳人的痛處。

  孫權在殺了關羽之後,就立即上書向曹操稱說天命,勸曹操稱帝。人家曹操、劉備各自稱王,但好歹都是尊奉漢室,孫權索性連遮羞布也不要了,直接大逆不道,要把將曹操放火上烤。

  好在曹操看透了孫權的心計,沒有上當,到曹丕稱帝後,經受不住孫權的倒貼,將其大方的封為吳王。

  

  這個所謂的『吳王』,既不如曹操的魏王是漢朝冊封,又不如劉備的漢中王是憑軍功乘勝自立,而是來自於一個篡漢新朝的冊封。

  當初口口聲聲說要匡扶漢室的口號喊得有多響亮,在魏使來江東封拜時打的臉就有多腫。

  江東群臣皆以為恥,群情激奮,而孫權為了聯魏制漢、應對劉備的報復,欣然接受了封爵,改元黃武。

  鄭泉的臉色也很不好看,本來能言善辯的他此時如鯁在喉,有口難言。

  其實這也無怪乎孫權要接受吳王的稱號,曹、劉二人一個接受禪讓,一個繼承漢統,身份都已與眾不同,而孫權還是一個不尷不尬的臣子身份,要想繼續順利的統御、賞罰臣屬,他也勢必要更上一個台階。

  本來劉備沒有稱帝倒還好,他們二人還是同為漢臣,可以繼續遙尊已經禪讓的天子,為了『匡扶漢室』這個口號聯手。

  但誰讓孫權利令智昏,襲殺關羽,招致了劉備的報復,現在劉備直接稱了帝,孫權總不能做昔日盟友的『漢臣』,所以只好投靠曹魏接受吳王的封號,利用曹魏給他帶來的政治合法性控制屬下。


  「若是曹魏封的吳王,則依太祖高皇帝白馬之盟,你我兩家便是仇敵。若是我漢家吳王……」龐林接話說道:「前次偷襲荊州,殺我大將,便與叛逆無疑!」

  他們通過口舌辯論將自己立在了一個道德與法統的制高點上,鄭泉百口莫辯,無以能辯!這並不是他個人的口才不行,而是他們東吳的執政基礎與主流思想本就是歪的。

  劉備心下得意,乘勝追擊,道:「我看你也不是無謀少智之輩,這次放你回去,望你勸服你家主公,早日歸還荊州,交還麋芳、士仁等一干人,再自絕於曹魏,如此,倒是可以重修兩家和好。」

  鄭泉慚愧難當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拱手告退了。

  劉備得意的大笑幾聲,旋即看向眾人,緩緩說道:「東吳諸小兒近日遣派使者求和,是畏懼我軍威勢,彼等既然心有悔意,又何必當初!如今我軍已奪得秭歸,五溪蠻夷、零陵郡尉皆遣使請兵,現下大軍休整,待明年一舉出擊,收回荊州。還望諸君勠力!」

  「唯唯!」眾人盡皆行禮應道。

  隨即劉備安排了剛才表現出色的馬良擔任使者,前往武陵郡山中聯繫沙摩柯等蠻夷,約定時間起兵保護大軍的側翼。

  隨後,劉備來到行宮後的住處,命人傳來了不久前才趕到,還沒說上幾句話的太子洗馬董允。

  「剛才吳使驟至,只與你匆匆說了幾句便作罷,還未曾問及太子。」劉備喉嚨咳嗽一聲,即使身在軍中,他也始終關心著接班人的情況:「你前幾次的奏陳我都見了,太子的確有些不尊恤你們東宮侍臣的進諫。若他出城確是為了遊獵娛樂,我定會降詔責罰於他。」

  董允連忙解釋道:「臣此行並非此意,東宮年少英睿,讓臣等嘆服。還請陛下先看了臣的奏疏,再下定論不遲。」

  劉備眼神疑惑起來,拿起了董允呈遞的奏疏從頭看了一遍,裡面詳細講述了劉禪提出的治學、撫軍等策,讓他連連稱善。

  「這些都是太子提出來的?」若非對方是以忠直著稱的董允,劉備相信對方的品格絕不會做出阿諛之事,他幾乎要以為是董允受到脅迫,與太子聯起手來騙他了,可他還是不可置信的問道:「這與你前次上奏時所言的俱不相同,為何短短數日,便前後不一?」

  董允面露愧色,又很坦誠的解釋起前因後果:「其實都是臣之過……」

  他將起初劉禪不聽諫言,熱心騎射,讓董允誤以為太子荒殆,苦勸無果後便向劉備告狀。誰知後來事情被丞相諸葛亮說開,又親自見識到劉禪的才智後,董允這才轉變觀念,親自跑來覲見,陳述原因。

  說完了這些,董允輕輕鬆了口氣,好在他解釋的及時,劉備還沒有來得及下詔責罰太子,不然自己豈不是造成劉備、劉禪父子失和的罪魁禍首?

  劉備面沉如水,聽罷,他這才說道:「想不到小子竟有此才智,往日倒是小看了!」想到這裡,他才記起劉禪墜馬一事,關切的問道:「上次他墜過一次馬,傷可還好些了?」

  董允想起劉禪活蹦亂跳的樣子,答道:「都已好了,如今殿下弓馬嫻熟,能文能武,又善岐黃之術,朝野人人稱讚。」

  「他何時還學了岐黃之術?」劉備記得自己離開成都還沒多久,怎麼一轉眼,走之前還老實柔弱的兒子,突然變了另一副模樣?

  莫不是墜馬時把阿斗的頭磕到了?

  董允點了點頭,將劉禪治好張苞心病的事說了,又提起劉禪還給病中的許靖開了藥。

  劉備聽後不置可否,張苞的病結是在心中,用言語刺激確實能夠見效。但許靖的病結是在內腑,即便學了幾天醫術,也不能甩開太醫亂開藥,堂堂太子,把人治死了怎麼辦?

  「這終究是小道末技,他是太子,就該做太子該做的事,終學這些醫術醫人做什麼?」劉備有些不滿:「你是太子的侍臣,當初選你入東宮,是看重你的忠直敢諫,若是連你也不能勸諫太子,我又能將太子託付給誰呢?」

  劉備的話語有些嚴重,董允再度慚愧的低下了頭,自責說道:「臣回去後必將用心匡正,勸諫太子。」

  說著,他也明白劉備並沒有因為他的一面之詞而全盤接受劉禪的變化,於是拿出一份信件出來佐證:「這是丞相的書信,還請陛下過目。」

  諸葛亮的話在劉備這裡份量可比董允大多了,似乎是預料到單憑董允一人不足以讓劉備信服,諸葛亮在信中不吝辭藻,誇讚劉禪智量甚大,天資仁敏,愛德下士,深得人望……幾乎快把劉禪吹到天上去了。

  劉備看完了書信,陷入了深深的迷惑!


  他不是不相信諸葛亮的話,而是不敢相信,難道哪些方法果真是劉禪突然開了竅、獨自想出來的?還是說蜀中有了什麼變故,劉備親征在外期間,諸葛亮需要通過提高太子的聲名與威望才能安定蜀中人心?



  益州士人歸順還沒有幾年,要說所有人都徹底心服口服,劉備是不信的,當初就連他登基都有一些益州士人表示反對,何況是年幼的太子獨自坐鎮成都?

  想到這裡,劉備收起了信件,忽然笑著說道:「觀足下與丞相書奏,方知太子大器晚成,內慧於心,今日能有此才智,到底是爾等東宮諸臣相佐之功啊。」

  董允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,他謙抑的說道:「陛下謬讚,此皆是太子聰慧好學之故。」

  劉備點了點頭,仔細打量著面前的董允。

  董允是董和的兒子,南郡董氏從漢末天下大亂時便遷居益州,董和為人清約節儉,待人以誠,深得益州士民蠻夷之心。

  劉備入益州後,看重董和既是荊州士人、又是東州派、更與益州本地士人關係匪淺的多重身份,任命其為掌軍中郎將,與諸葛亮共同署理左將軍府事,外牧殊域,內干機衡,相當於諸葛亮的助手,也是劉備身邊最得力的屬下。

  若非是董和死得早,劉備甚至還動過讓董和與諸葛亮一同輔佐劉禪的念頭。

  如今董允起家便是太子舍人,又升洗馬,足見劉備對其的信重:「近來蜀中可有什麼新鮮事?」

  董允還不明白劉備這問話的用意,老實回想一陣後,答道:「稟陛下,近來成都並無甚新事,舉國上下皆在籌措糧草軍資,調集民夫,為陛下東征而供輸不絕。要說新事,更多的也是太子待人接物、言行舉止不同以往,讓宮中府中稱讚不已。」

  「喔。」劉備點了點頭,若有所思的說道:「那也就是應在太子身上了。」

  董允疑惑的動了動眉。

  劉備回過神,哈哈笑了起來,將書信與奏疏一併握在手心,道:「無他,不過是聽聞太子長成,深感欣慰罷了!」

  董允隱約覺得哪裡不對,好像即便拿出了諸葛亮的信件,劉備也沒有徹底相信太子的睿智,甚至走進了某個誤區。

  「既然如此,就得讓全軍上下都知道這個消息,有如此賢明之儲君,是社稷之福啊!」劉備深知劉禪提出的撫軍之法能為他帶來巨大的好處,相當於一舉解決了最底層士兵的後顧之憂,讓他們知道哪怕是戰死、傷殘,也會有朝廷照顧他們的起居與遺孤遺孀。

  這對於提振當前東征諸軍的士氣與戰鬥力來說,無益於是一劑猛藥!

  「快,速去傳眾將與扈從諸臣!」劉備不單是要宣布這個撫恤軍士之法,更要向東征軍中的文武宣揚劉禪最近的表現,他要親手為兒子造勢。

  激奮士氣,提振人心。

  這或許就是諸葛亮在信中所表達的意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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