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郡,成都。
劉禪看著麾下有模有樣的一支精騎在平原上一會做著衝鋒的姿態,一會又兩面散開、左右包抄,仿佛水中靈動的魚群,心裡滿是得意。
這些人的武藝、騎術、隊列,都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,經過這兩個月的練習,已經初見規模。關興、張苞這些將門之後本來就熟於弓馬,底子不錯,他們本來仗著家世,都有些驕氣,誰也不服誰管,好在他們的統帥是劉禪。
憑藉著身份地位以及出色的騎術,劉禪只用了很短時間就收服了眾心,現在關興等人都拿他馬首是瞻,雖然現在還沒有正式得到詔令要這些人歸屬於東宮,但想必也用不了多久了。
『失蹤』幾天的霍弋終於回到劉禪身邊,向他稟報了打探到的一手消息:「此前蜀地人從未聽過『飛燕草』的名字,更不知其效用,只是據說武都、陰平一帶的羌人會拿它煮水治腹痛。」
「羌人?」劉禪微微抬眉,下意識的問道:「朝中誰與羌人有過往來?」
霍弋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嫌疑人,但這個想法太過駭人,他一時居然猶豫了沒有說出口。
「驃騎將軍?」劉禪忽然想起自己的坐騎青海驄就是馬超所贈,而馬超又在羌人當中頗有威名,可這個聯想卻讓他在背後生出一陣冷汗,難道是馬超想要害他性命?
霍弋見劉禪猜了出來,立即抱拳說道:「殿下,此事重大,還是報給丞相吧!」
「不可!」劉禪語氣堅定,不單是否決霍弋的提議,更是否決了自己的猜想:「驃騎將軍不是已經稱病在家了麼?他即便有心,一個病重之人,又能做些什麼?」
就怕他根本沒病!
霍弋囁嚅著嘴唇,話憋在喉頭,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劉禪卻已看出了他的心思:「事證尚未確鑿,你不可亂想,亦不可聲張。」
「謹諾!」霍弋雖是抱拳聽命,但面上的疑慮仍是如濃雲般化解不開。
「明日隨我去拜訪驃騎將軍,問候病情……順帶答謝他贈我良駿。」劉禪思來想去,有些事情,最好還是當面問清楚。
霍弋聽說此深入狼穴之舉,也是萬般阻撓,奈何如今的太子很有主見,做事雷厲風行,旁人根本阻攔不得。
而霍弋又不敢貿然將事情告訴東宮的其他侍臣,得不到旁人的理解和支持,他也拗不過太子,只得在次日習練過後,提早回城,前往馬超的宅邸。
身為大漢驃騎將軍,馬超的宅邸並不闊氣,一座三進的院子便住下了一家人,除了僕從,出來迎接的也只有堂弟馬岱,幼子馬承和幼女馬氏寥寥三位親屬。
馬岱年紀約三十餘歲,臉盤狹長,高鼻深目,由腮及頷長滿鬍鬚,而且個子高大,即便是在劉禪身前跪拜俯首,氣勢也宛如蓄勢待發的伏虎。
「將軍快快請起。」劉禪端坐在車中,隔著帷簾看了眼馬岱的身形輪廓,不由暗夸一聲好漢:「何不近上前來?」
「末將不敢。」馬岱推辭道。
「兵隨將轉,將聽令行。」劉禪緊接著道:「聞金退,聞鼓進。此乃兵家之常法,將軍何必躊躇?」
馬岱微微一愣,爽利的起身拱手,走到霍弋不情不願讓出的位置旁,伸出手去,將劉禪扶了下來。
此舉並非劉禪有意折辱,而是特意表示親近,作為上位者,能夠讓人如此近身,其實就代表了一種莫大的信任。
否則等閒之輩,又豈會像馬岱這樣有機會握住劉禪的胳膊,貼著對方的半邊身體?
劉禪感受到馬岱微微顫抖的手,卻不知他是為何而激動,但細觀其面色,心中已然有所成算。
臥房之中,一名兩頰內陷,面色蒼白的男子躺在病榻之上,看到劉禪一行人走進,眼神驚訝,勉強抬起胳膊,有氣無力的喚道:「殿下……」
劉禪順勢走上前把住了馬超的手腕,表情可以作偽,脈象卻不能騙人,對方脈浮且大,脈氣濡弱,加上舌色紅絳,是典型的虛勞之症。
「府上的醫者何在?」劉禪仔細觀察了馬超的面色,安撫了幾句,便讓人尋來醫者。
這醫者是隨馬超從隴西帶來的,乾乾瘦瘦,一副平凡老練的樣子。
他向劉禪叩首,簡要回答了馬超近來的症狀、病因,從始至終,頭也沒抬起來過。
劉禪好奇漢代的醫術,不由得問道:「你說驃騎將軍是因飲食不節以致胃中積熱,復因感外邪以致郁化火,胃氣上逆而導致的吐血?那你開的是什麼藥?」
「回殿下,開的是瀉心湯,可瀉火燥濕,主治邪火內熾。」醫者沒想到劉禪會問的如此之細,卻還是低頭如實稟報。
「那有用沒有呢?」劉禪追問道:「你且將頭抬起來。」
這一副問罪的架勢並未嚇住醫者,反倒是給了對方莫名地勇氣,緩緩抬起頭來,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蒼老臉龐:「命皆由天定,雖扁鵲在世,也不過循應天意罷了。驃騎將軍近來服藥後多有好轉,想必也是自有蒼天庇佑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劉禪點了點頭,面上未見喜色,他擺動衣袖:「你下去吧。」
醫者下去後,馬岱這才牽著馬承走上前來,有些忐忑不安:「殿下勤練篤習之餘,仍願撥冗駕臨,關懷家兄病況,殿下仁德,我等感激不已。」
「今日過來,也是這個緣故。」
聽到這裡,馬岱暗中鬆了口氣,回想起這幾日確實有所耳聞,太子多前往許靖家中探視,想來也是一番安撫人心、施以仁德的舉措,那麼對方今日突然造訪,也是情理之中了。
「末將代家兄謝殿下掛懷,待家兄病癒後,必為殿下效犬馬之勞,以報萬一!」馬岱帶著馬承再拜。
劉禪揮手讓人起身,面露惋惜道:「我有何恩德?只是可惜驃騎將軍正值壯年,卻纏綿病榻,倘若身體康健,此次父皇御駕東征,必然會授將軍方面之任!欸……」
馬岱聞言,神色一動,嘴角囁嚅著沒有出聲。
「殿下……」馬超看了看馬岱,又看向劉禪,虛弱的出聲言道:「臣有幾句話,能否得以獨對?」
聽到馬超要求與劉禪單獨相處,霍弋下意識的就想拒絕,卻被劉禪快人一語,搶在前面:「可!」
「你們都下去吧。」
劉禪一聲令下,霍弋、馬岱等人不敢不從,很快便帶著眾人離去。
室內安靜了一瞬。
過了半晌,馬超才輕聲關切道:「前幾日聽聞殿下座駕受驚,臣心內驚惶,不知已無礙否?」
劉禪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起此事,些許驚訝過後,定了定神,道:「有賴將軍所贈良駿不凡,雖然受驚,但也很快就被制住,並未釀成大禍。」
「青海驄是臣親自挑選獻給殿下的,不求馬力如何,唯看重其溫馴,只是未曾想到其野性難羈,居然會……」馬超忐忑道:「此臣之過。」
「說到底也是我騎術不精,與將軍無關。」劉禪笑著寬慰道,目不轉睛的看著對方:「當日的事也已查清,是青海驄誤食了路旁生長的『飛燕草』,所以才會驚厥,好在所食不多,未致癲狂。此事已了,將軍不必怪壞,且寬心養病就是。」
「飛燕草?」馬超愣怔了一瞬,似將欲起身,這一動作卻不知怎得牽扯到脅下一痛,咬牙道:「此草只有西方羌人才知其用途,蜀地並不常見,怎麼會正好長在林間小道上?殿下,這定是有人意圖謀害……陷害臣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劉禪伸手將馬超扶回床榻,通過這次近距離的接觸,對方虛弱病重的身體絕不是作偽,也更不會是幕後主使:「當初彭羕心懷怨憤,私詣將軍,謀圖反叛,最後是將軍大義,主動揭舉。那個時候漢中之戰正酣,若果有不忠之心,又何必等到現在呢?」
馬超深吸了口氣,沉默不語,但可眼見是定下心來了。
「可這背後之人……」
「雜草頑強,肆意生長於山野,或許只是巧合罷了。」劉禪直視著馬超的眼睛,誠懇的說道:「將軍毋庸多慮,一切以靜心養病為上,待將軍病癒,我會親自上疏父皇,委將軍以重任。」
馬超面容雖因病削瘦,但一雙虎目仍炯炯有神,聽完劉禪的話,他眼中豪芒一閃,又轉瞬間黯淡下來:「臣病重難起,不敢妄想今後之事,唯一讓臣放心不下的,還是臣這一家大小。臣門宗原有二百餘口,皆為曹操所誅略盡,惟有從弟一人,尚足以重振門楣,為微宗血食之繼。」
劉禪聽完,一時間沒有接話,反而是驀然嘆息一聲,草草結束話題,起身準備離去。
臨去前,劉禪特意囑咐馬超好生靜養,若是需要,可以另尋良醫為其診治。
馬超的神色也顯得有些疲憊,輕聲答謝後,特意囑咐馬岱親送。
劉禪走到門外,臨上車前,再度打量了眼馬岱魁梧的身子,開口問道:「將軍現任何職?」
馬岱有些惶恐,道:「末將現忝為偏將軍一職,暫領驃騎將軍部曲。」
自從馬超在關中起兵以來,一路損兵折將,昔日麾下精悍驍勇的涼州兵,如今也只剩千餘老卒,投靠劉備後,也只給補充了兩千人馬,若說受重視,其實更多的還是看重馬超的統戰價值。
劉禪一時還摸不清劉備對馬超的真實態度,到底是提防還是重用?在弄清楚之前,他都不好與馬超表現得過於親近,自然也不能貿然回應對方的暗示。
當下面對馬岱,劉禪也只能鼓勵道:「我觀將軍有大將之資,今後北伐中原,中興漢室,不愁無用武之地,還請勉之。」
馬岱愣怔一瞬,正要再說些什麼,卻只見劉禪的一行車馬早已遠去。
走到半途中,霍弋被劉禪叫上了車。
「殿下,驃騎將軍看來是真的病重了。」霍弋緊皺著眉頭,剛才他親眼看到了馬超的病容,若說一個人能裝病成那個樣子,他是不信的。
只是這樣一來,馬超的嫌疑雖已排除,但是誰在背後謀害太子一事卻又沒了頭緒。
「是啊,口苦脅痛,舌色紅絳,這都是肝火犯胃的症狀。加上這些年遭遇家破人亡諸事後,郁怒憂思不得排遣,以致胃熱壅盛,肝鬱化火……若是不好生調養,對症下藥,這五臟虛損的病症會愈發嚴重,到時候就不只是吐血這樣簡單了。」劉禪似乎沒有聽出霍弋的言外之意,反而是研究起了馬超的病情。
「肝火犯胃?」霍弋不由疑惑道:「府上醫者好似是說……」
話到嘴邊,霍弋便回過神來,硬生生的住了口。
他本想說這與醫者的診斷有些出入,但這話說出來,豈不是質疑了太子的醫術?
所以霍弋很是乖覺的不去觸及這個話題,而是選擇回到自己最初想要表達的觀點:「眼下既然與驃騎將軍無關,那接下來的事,恐怕也不太好查了。」
說來說去,霍弋還是認為要將這種大事交給丞相來處理最為穩妥。
「怎麼不好查?」劉禪拍了拍近來高強度騎馬導致酸痛的大腿,不耐道:「反對父皇的無非就那些人。在外,曹魏只想著坐山觀虎鬥,不會引火燒身,孫權眼下也有意求和,不敢繼續挑釁;在內,便是那些不服父皇的人,一者是南中豪族,二者是劉璋舊部。」
南中豪族離成都山長水遠,鞭長莫及,可能性不大,劉禪一番推導,幾乎是鎖定了目標。
這個範圍也不小,現如今朝中的益州人、東州人幾乎都曾是劉璋舊部,若按這個範圍去查,豈不是要鬧得人心惶惶?
「殿下萬萬不可如此設想,如今大軍東征,正在緊要關頭,宮中府中,一切要以穩為上,切不可興起波折,否則後方人心不安,前方軍心也會動搖。」霍弋眉頭皺起,趕忙勸道。
劉禪沒好氣的瞪了如臨大敵的霍弋一眼,又拍了拍大腿:「我不是要你大張旗鼓的去查,更不是每個人都查,你盯緊一個人就夠了。」
霍弋鬆了口氣,忙追問道:「殿下可是有懷疑的人了?」
「劉璋如今雖不在益州,但他不是還留了個好兒子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