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路上慢慢悠悠的行駛著,車中的兩人此刻已換了個話題。
「現在想來,我自從傷好以後,便未曾過問麾下親軍。」劉禪旁敲側擊的問道:「如今我麾下親軍有多少人馬?由何人統領?」
霍弋心說何止是近日未曾過問,是從未過問才對。
但到底如今的太子已經非同往常,霍弋吐槽過後,還是如實說道:「陛下親征前,的確留下一支兵馬交由殿下率領,既為東宮親軍,也是成都禁旅,約有五千人馬,皆是善戰精兵。殿下未曾接觸過軍事,故而這支親軍現由丞相代為掌管,以鄭綽、陳曶二人為將。」
劉禪心中開始了籌算,劉備東征的軍力也不過四五萬人,成都的這五千精兵看起來足夠鎮守後方,可一旦遇到變故,根本就不夠用。
這所謂的太子親軍,劉禪一眼都沒看過,至於鄭綽那兩名領兵將領更是直接對諸葛亮負責,他眼下不會有什麼搶奪兵權的心思,只是暗中籌劃著名給關興、趙統等勛貴親衛一個正式的名分。
想到這裡,劉禪呵呵一笑,道:「丞相素來知兵,有他代為掌管,成都自然固若金湯,我何須多慮?」
霍弋還不知劉禪忽然提起這個是為何事,正要措詞細問,車駕此時已進了宮門。
宮門處,太子庶子郭攸之很早就在此等候,他迎上了車駕,忙道:「殿下,廖侍中與董洗馬從魚復奉詔來了。」
劉禪略抬了抬眉,有些意外:「奉詔?丞相呢?」
郭攸之也有些奇怪:「廖侍中只說是給殿下的詔書,只等殿下回來了便宣詔。」
「丞相難道不知道此事?」劉禪與郭攸之往東宮走去,邊走邊道:「郭公轉告丞相了沒有?」
「已經稟報了,丞相說既是給太子的詔書,他也沒有參與奉詔的道理。」
劉禪愈發覺得奇怪了,臨入殿前,他多嘴問了句郭攸之:「這個廖侍中,究竟是何等人?」
饒是郭攸之性素和順,談到對方時,也忍不住在背後議論幾句:「此人好出狂言,常因一時之意氣,隨意臧否人物,點評時事,言辭往往誇大,不符其實……殿下莫要將他的話放在心上。」
只能怪劉禪前世和原主對蜀國非核心人物關注的太少了,在郭攸之與霍弋的隻言片語中,他才搞清楚自己要接見的是誰。
侍中廖立。
被諸葛亮稱為楚之良才,可與共襄大業,缺點就是恃才狂狷,言行輕人。
劉禪心中暗道,這不就是個「噴子」嗎?連老好人的郭攸之都不喜歡他,諸葛亮也不願見他,這人緣得有多差。
說起季漢的「噴子」,劉禪的太子家令來敏也是一個喜歡口出狂言、不合眾流的亂群之輩,還有聽說議郎孟光也是說話不留情面的,想到自己重建太學的提議中點了對方的名字,以後少不得要打交道,頓時頭都要大了。
不知道這三個人湊一起會迸發出怎樣的火花。
劉禪心裡胡思亂想著,腳步不停,很快入殿見到了等候的廖立。
「侍中臣立,拜見太子殿下。」
廖立年近四旬,面容清瘦,顴骨略高,一雙眼睛炯炯有神,眉峰上挑,帶著幾分輕傲。
劉禪在打量著對方,對方也在悄悄打量著劉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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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沒有寒暄多言,廖立行禮之後,便依流程宣讀了詔書。
詔書先是不輕不重的誇了劉禪現階段的表現,接著便告誡劉禪行事要愈加規矩,最後進行了一番東宮的人事調整:太子洗馬董允遷太子率更令,太子庶子費禕遷太子洗馬。
太子率更令,秩千石,主太子庶子、舍人值宿事,與太子家令、太子仆合稱太子三卿。
董允被劉備升到這個位置上,顯然是要用他直言強諫的特長,對劉禪以及一眾庶子、舍人們的行為加以約束,避免在脫韁的路上越跑越遠。
劉禪心有疑惑,與一旁的董允等人接過了詔書。
「廖公遠道而來,著實辛苦,宮中已備有果脯熱茗,不妨歇息片刻,你我稍作談論如何?」對方畢竟是劉備的近臣,劉禪此時也是給足了敬意,客氣說道。
廖立露出一抹笑:「謝殿下好意,臣其實也想與殿下問對。」
劉禪哈哈一笑,他就知道劉備還摸不清楚他的改變是真是假,所以派廖立這個沒人緣、沒利益關聯的傢伙過來觀察虛實。
於是劉禪便招呼董允、費禕作陪,與廖立來到偏殿休息。
「廖公何時到的成都?」劉禪寒暄道。
「正午前到的成都,來時聽說太子清早便出城習練騎射,是故留在東宮與董君一同等候殿下回駕。」廖立解釋道。
「這樣說,是還未曾見過丞相?」劉禪問道。
「太子身為儲君,臣奉詔到成都來,未曾面覲太子,豈有先去見其他大臣的道理?」廖立眉頭一豎,義正言辭的說道。
這話出乎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
劉禪眉頭微抬,鄭重地打量了對方一眼,末了,方緩緩說道:「父皇東征以來,每戰克捷,然自攻下秭歸後,便駐軍不進,廖公常在軍中,隨侍御前,是否可有教我?」
廖立不似諸葛亮那般謹言慎行,本身張揚的性格加上渴望表現的心思,讓他在劉禪面前知無不言,侃侃而談:「都說陛下是怒而興師,但誰又知陛下之睿鑒遠慮?此戰,不過是借虎怒之威,迫使孫權退讓求和,再效當年湘水之盟,重新劃界罷了。」
劉禪聽得眉頭直皺,這個「都說」是指誰?要傳出去還了得?
「侍中還請慎言,此乃國家大計,豈能輕易議論?」董允忍不住提醒道。
費禕則面露好奇之色:「朝中倒是從未聽過有誰說起『怒而興師』,廖公是如何得知的呢?」
廖立沒理會董允的話,國家大計若是連太子都不能說,那就沒人能談論了,倒是費禕的話,讓他忍不住想證明自己所言非虛。
「好了。」劉禪聽出了費禕在給對方挖坑,打斷道:「道聽而途說,非君子所為,何況朝廷已然東征,再論這些是非緣由,有何益處?」
費禕忙拱手道:「是臣失言。」
對於這些侍臣,劉禪尚未完全當做自己的心腹,而他們也沒有真正臣服於他,有時一些言行舉止,也絲毫不考慮東宮的立場、劉禪的立場。
雖然自己成為太子不到一年,東宮班底還沒擰成一股繩,劉禪不會對以前有過多苛求,但他還是不喜歡這種無法管控身邊人的狀態。
在敲打了費禕之後,劉禪轉頭便對廖立說道:「廖公,你繼續說。」
費禕被冷落到一邊,不禁有些懊悔自己剛才對太子的輕忽。
廖立頗為意外的看向劉禪,對方剛才那番話豈止是在敲打費禕,更是在提醒自己,想到這一路來從董允口中聽到的描述,他心中的想法愈加堅定。
「適才說到湘水之盟,殿下有所不知,就在近日,孫權使者鄭泉朝覲國家於魚復,希望修好退兵,為國家所拒。」廖立毫無隱瞞的說了起來:「此次興兵東出,勢若猛虎,看似不惜與孫權決戰,實則並非真要大動干戈,而是仍以和談為要。」
旁邊兩人的表情很是複雜。
董允欲言又止,費禕眉頭緊鎖,俱是看向了劉禪。
劉禪有些詫異,他知道劉備這次軍事行動是一次極限施壓,目的不是鷸蚌相爭,而是為了逼迫對方退讓、回到談判桌上,同意己方提出的條件。
但看這兩人的神色,似乎是知道其中內情,可卻從未與他談起過。
「當初呂蒙奪荊南三郡,父皇率兵出川,與孫權對峙,怎料曹操趁機奪得漢中、襲擾巴郡。後方危急之下,只得以湘水劃界,收回一個零陵郡。既無他益處,更徒勞軍士,與曹操大戰,得漢中之地,不得漢中之民。」劉禪搖了搖頭,說道:「此時此地,恰如當年情形,當初未竟全功,如今又豈能得償所願?」
在劉禪看來,劉備得益州後的戰略一直存在問題,不第一時間爭取張魯歸附、占領漢中門戶,反倒去與孫權爭奪荊南,最後迫於曹操進犯漢中的不利形勢,兩家匆匆談判的湘水之盟也沒得到什麼好處。
如今又為了荊州再度與孫權開啟戰端,罔顧漢魏禪代的背景下,人心不安、關中空虛的大好局勢,劉禪從未來人的角度實在是不好評價。
雖說兩次興兵的部分原因,都是為了給手底下的荊州班底一個交代,但誰又給輸糧出力的益州人交代?給謀興漢室的天下人交代?
廖立深感太子見識不俗,又與自己的觀點不謀而合,面露異色:「殿下莫非也以為,此次東征,實屬不應為之?」
「荒唐!」董允再也忍不住,呵斥道:「廖侍中這話是何意?是在非議陛下麼?」
廖立皺了皺眉頭,似是被董允這樣的後進指責而感到不滿:「我並無此意,休昭多慮了。」
費禕也不想再聽下去了,朝劉禪拱手道:「殿下,來公、尹公等人下午還要講授經書,切莫貽誤時辰。」
聽到來敏的名字,廖立嘴角一撇,似乎有什麼議論要說。
劉禪則是正色道:「東征之事,沒有是否應為之說,江東屢次背信,若是忍氣吞聲,則父皇威信何在?此仗不打,不足以樹軍威,更會讓彼等鼠輩以為我等好欺侮!廖公是荊州人,既隨侍父皇身側,自當有所建言,何必論是非,當論勝負才是!」
這是劉禪第二次警告廖立,但也不知廖立有沒有聽進去,神色淡然的走了。
「殿下!」董允見劉禪面色不渝,進諫道:「廖立當初年未三十,超擢長沙太守,敵軍來時,彼不知聚兵自保,反棄城而逃。陛下不加其罪,改命其守巴郡,其又禦敵不力……似這等重言輕行之人,何必與其論道?」
董允是生怕劉禪閱歷淺,被廖立幾句話給忽悠住了,連忙將廖立的黑歷史全抖了出來。
費禕也輕聲說道:「長沙為荊南四郡之首,此郡一失,荊南如門戶洞開。廖侍中既以國家兩次出川為非,究其緣由,他當初便不該輕易舍長沙而走。」
兩人一言一語的說著,想通過貶損廖立,好讓劉禪不要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,但劉禪自廖立走後,便面沉如水,老神在在的樣子,讓人難以揣測。
劉禪知道夷陵之戰的結果,一場大火,損失了數萬精銳,動搖了季漢根基,掐滅了復興漢室的火焰。
但是正如他對廖立等人所說的,眼下不是討論該不該東征的問題,而是事已至此,該如何取得勝利的問題。
劉禪再一次陷入了焦慮,他是季漢太子不假,但他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、想幹什麼就幹什麼,更不可能幾句話就讓身經百戰的劉備相信他一個毛頭小子的建言。
可他決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歷史重演。
原本還想著,自己努力表現才幹,能夠引起劉備、諸葛亮等人的改觀與重視,從而增加在軍國大事上的話語權。
現在看來,收效還是太慢了。
董允、費禕都清楚劉禪近來城府變得深沉,心思不再像以前那樣好猜了,看到劉禪這副模樣,俱是壓住心下疑惑,凝重的問道:「殿下?來公、尹公等人已經到了,是否通傳?」
接著,他又問起了董允:「廖公此行,除了給東宮宣詔以外,可還有其他要務?」
董允此時不敢對劉禪有所隱瞞,坦白說道:「其人還有詔書要宣示丞相及留守諸卿,據聞是國家同意了殿下的奏請,設立羽林孤兒、太學、國子學等事。在返回復命時,還要順道押運一批糧草回去,所以還要逗留不少時日。」
「父皇同意了奏請?」劉禪心下大喜,同時對廖立今日的言狀有了幾分推斷,他看著神情嚴肅的董允,說道:「這樣看來,廖立今日就是來試我的底細?」
董允聽到劉禪這樣說,知道對方是將自己納入了心腹的行列,他想起面見劉備時半信半疑的樣子,不由言道:「雖不知是何授意,但終歸是件好事,殿下養望修德,人心歸附,也有益於前方戰事。」
劉禪點了點頭,接著就要與剛從前方軍中回來的董允談談東征軍事,奈何此刻來敏、尹默等人已經在殿外通傳,不得已之下,只好耐著性子上完了課。
課程一畢,劉禪便迫不及待的拉著董允談論魚復的情況,聽到雙方暫時罷兵後,心裡逐漸有了一個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