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十二章 紙上談兵

第十二章 紙上談兵

2026-09-08 17:16:10 作者: 武陵年少時

  射園。

  上午,劉禪帶領關興、張苞等人騎射練習到一半,便趁著中途休息,將眾人召集到這座特意為學習騎射而搭建的園中。

  「這是請率更令等人繪製的地形圖,自江州至江陵,沿途支流險灘、城池渡口,大概都已標記其中。」劉禪拿出一份縑帛,指著上面簡陋的線條介紹道。

  「殿下,這莫非是我軍布防?」關興指著地圖上的秭歸等地說道。

  「嗯。」劉禪表情忽然嚴肅起來,眼神鄭重的挨個看向在場的霍弋、關興、張苞、趙統、麋威等五人:「你們既是我心腹,也是朝廷功臣之後,應當明白此圖的重要,今日之事,決計不可外傳。」

  關興等人大驚,連忙退後一步,齊齊應諾。

  趙統更是勸道:「此圖如此重要,還請殿下莫要示之於人,應妥善保存才是。」

  劉禪正要用得上這幅圖,立即道:「你們都近上前來,好好看一看兩軍攻防,雖不是要我等立時就到軍前奮戰,單是紙上談兵,也能有所裨益。丞相深諳兵法,今日我等議論,都會請丞相指教,若是能找到一二可用之策,有助於前方戰事,又如何不是戰功一件?」

  眾人聽完,都覺得有理,他們這些天習練騎射不輟,雖寄希望於有朝一日上陣殺敵,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,若是能一起研討兵法,得到行家的點評,豈不是更容易成為一名合格的將領?

  何況這也是為東征戰事群策群力,倘或僥倖一兩條見解被皇帝看重或採納,好處自然不用多言。

  張苞想通了其中關節,欣喜地言道:「我本就因不能隨軍而扼腕,如今若能獻出微末才智,也不算什麼都做不了、什麼都沒有做了!」

  關興與張苞俱有同感,他們的父親都因孫吳而死,自己卻不能親自報仇,張苞更是因此生了心病,險些不治。

  眼下聽了劉禪的點撥,他們像是發現了一條參與東征孫吳的新路徑,主動走上前,開始急不可耐的掃視著地圖。

  這份地圖底子雖是出自益州現有地圖,但劉禪命董允前往劉備軍中時,打聽了不少孫吳部署,再添加了他自己來自後世的比例尺、方位等元素,使其更為立體可觀,近乎於一張成熟的作戰圖。

  「如今朝廷興兵五萬,有二萬水陸軍由前部督張南、先鋒吳班屯駐秭歸,陛下領三萬親軍坐鎮巴東,翊軍將軍則是留守江州,都督後方兵馬、轉運糧草。」說到這裡,劉禪不經意看了趙統一眼。

  說來趙雲是明確幾個勸阻劉備東征的宿將之一,因為不支持東征,這才被劉備安排到後方,錯過了歷史上的夷陵之戰,也不知是幸事還是憾事。

  想到這裡,劉禪手中木棍一移,指向南郡:「在荊州,陸議領兵三萬駐夷陵,孫桓守夷道,諸葛瑾駐公安,步騭領兵萬餘駐益陽。這些都是我軍往江北、江南以及荊南的必經之路,尤其是夷道,此城若是不克,我軍出峽口後便是無根之木……所以此戰的關鍵,就是夷道!」

  

  戰場之外、談判桌上的事,劉禪沒有與他們多講,他召集眾人也並非真要議論出個什麼來,只是要借這個由頭講習兵法,培養關興等人的軍事素質,順帶以集體的智慧總結幾條「計策」,交給諸葛亮。

  這也是劉禪證明自己、干預夷陵之戰的關鍵一招。

  「我軍如今已奪得秭歸,之所以沒有繼續東進,一則是大軍修整,等待後續增援;二則是要聯絡荊南遺士、五溪蠻夷,以壯聲威。」霍弋在劉禪身邊耳濡目染,在這群人當中最是了解當前形勢。

  「接下來,便是攻防推演。」劉禪接話道:「你們將自己當作是東征主將,想一想如何率軍進攻,紹先做陸議,見機防守。」

  本來是劉禪想擔任防守方,但想到眾人會有所顧慮,所以將這個位置安排給了霍弋。

  關興等人對視一眼,他們平常在私下也不是沒有討論過古往今來的各類戰事,只是沒有這么正式而已,想明白後,立即躍躍欲試起來。

  「末將以為,出峽口而下荊州,必過夷陵道,只要大軍東出,在夷陵擊敗陸議,則南郡可得。一旦收回南郡,武陵、零陵也將是囊中之物。」作為關羽的次子,關興從小就有令問,又在荊州軍中待過一段時間,頗通軍事。

  霍弋伸手指了指地圖上虎牙山的位置,立時說道:「夷陵雖堅,但江面狹窄、水流湍急,不利於水戰,更易孤懸重圍、阻斷後援。我為陸議,當退守於虎牙山,依山結陣,其後便是平地,方便大軍往來,且此處江面由狹窄而趨於開闊,更有利於水軍……若在此堅守,爾當如何?」


  關興眯了眯眼睛,正要開口,一旁的張苞則斷然道:「還能如何?大軍下荊州只有這一條路,你堅守虎牙山,我軍強攻就是了!」

  「強攻?」關興在關羽身邊時,對夷陵乃至三峽的地形有過深入了解,他冷笑道:「巴東三峽連綿七百里,沿途奇峰陡立,險灘無數,單是運兵運糧就是一大難事。倘若大軍被堵在江北,旬月不得克,這七百里水道,將不知耗費多少輜重!一旦糧草不濟,我軍便只能無功而返。」

  麋威對糧帛數字很是敏感,驚道:「糧道如此之長,倘若孫吳水軍繞襲,該如何是好?」

  關興搖頭道:「夷陵往西水道狹窄,他們又是逆流進擊,在我軍水寨面前,占不到便宜。」

  「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」性格沉穩的趙統也加入了討論:「所以大軍現屯駐秭歸,想來就是要在此地積蓄糧草,方便轉運,這樣七百里水道,便能減少一半的路程。」

  看著他們議論得正火熱,劉禪忍不住插嘴提示道:「七百里三峽水道,對我軍來說,固然是增加了諸多困難,但對孫吳來說,又何嘗不是?你們試想,剛開戰時,若陸議率潘璋、李異等人死守巫縣、秭歸,那如今該頭疼糧道的,會不會就是別人了?」

  「若是堅守巫縣,陸議不但要承受糧草轉運之難,其大軍深入三峽,難以及時接應南郡,倘若曹魏趁機南下,便立時會陷入死地絕境……」關興眼前一亮:「陸議莫非是故意放棄三峽諸縣?以逸待勞,反誘我軍深入?」

  劉禪暗中不住點頭,關興不愧是二代中最出色的年輕人,就連諸葛亮都深器異之,只要用心培養,假以時日,必能獨當一面,只可惜歷史上英年早逝……

  霍弋這時回到正題:「諸位,還是先想想如何攻破吳軍吧。」

  接下來的兩個時辰,關興、張苞等人想了許多辦法嘗試「攻破」吳軍,但霍弋深得其父霍峻守城的要領,在劉禪的裁判下,幾次都讓關興等人折戟。

  眼看時間不早,劉禪簡單總結了幾句,便命人收拾行裝,準備回城。

  回到宮中後,劉禪問起霍弋:「你觀這四人如何?」

  霍弋思索了一會,說道:「張苞猛毅而不失穩重、趙統慎微而不失果敢、麋威雍容而不失勇武……四人皆有所長,其佼佼者,當屬關安國。」

  「你我所見略同啊。」劉禪點了點頭,今日的沙盤推演雖然沒有得出一個結果,但也算是對眾人的能耐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:「你現在便將今日談兵的內容記下來,以我的名義,送往相府,請丞相指教。」

  霍弋應道:「謹喏,臣一定送到。」

  「紹先,對於此戰,難道你就沒有想說的麼?」劉禪好奇的問道。

  「如此大事,臣本不該妄議,但是聽了今日論戰後,不免深為我軍憂慮。」霍弋現在才明白劉禪的用意,如費禕、董允那般不肯與之談兵,更多是出自個人保全的私心,可夷陵之戰牽涉天下大勢,豈是避之不談就能規避勝敗的?

  霍弋接著道:「以臣之才,不及陸議十之一二,若臣都能以謹慎調度、堅守不出之法而待敵自亂。真到我軍出峽之時,國家又該何以為計?臣不是非議黃公等將士之才幹不及陸議等吳將,只是兵法有雲『勝兵先勝而後求戰』,若不早作定計,臣恐……」

  作為日常侍奉在劉禪身邊的親信,霍弋知道不少關興等人所不知的內情,劉備將勝負的關鍵壓在了談判桌上,寄希望於曹魏下場,讓孫權兩線作戰,從而迫使對方讓步,退還南郡。

  可曹魏又何嘗不想等兩敗俱傷後,坐收漁利?

  劉禪心裡想到,歷史上孫權對曹丕滑跪,不僅接受了大魏吳王的封號,更是以送獻質子以迷惑曹丕,所以劉備想等待曹丕下場的希望註定是要落空。等劉備反應過來,要在戰場決勝負的時候,江水上漲,天氣炎熱,棄舟登陸,士氣低落……天時、地利、人和都已不在他這裡了。

  「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。」劉禪揮手打斷了霍弋有些消極的言語,顧自說道:「此軍國大事,我即便被斥責妄言,也要上疏提醒父皇,不能對和談心存幻想,必先大戰一場、分出勝負不可!」

  第二天上午,關興等人期會於宮門外,除了等到劉禪一行,更在這支隊伍里看到了一個意外的身影。

  「這位是侍中馬君之弟,襄陽馬君,才從越嶲太守任上回來。」劉禪向眾人介紹道。

  眾人對馬謖有認識的、也有不認識的,此刻都紛紛拱手行禮。

  劉禪讓雙方見完面後,並不多言,而是帶著馬謖參與到每日上午必經的騎射習練中。


  隨後,還是在射園,劉禪又拿出昨日的地圖:「昨日紹先將諸君議論報給丞相,丞相大感欣慰,特請馬君前來為我等講習兵法。馬君素曉軍事,定能有以教我等。」

  「不敢當太子讚譽。」馬謖拱手作揖,謙虛道:「在下不過奉丞相之令,陳說一二薄論而已。」

  「馬君不必過謙,事不宜遲,我們這就開始吧。」劉禪比任何人都清楚對方有幾斤幾兩,紙上談兵倒是強項,真要獨領一軍,那還得多練。

  馬謖在相府時就聽說了太子的諸多變化,一直想見上一面,如今有了一個難得的接觸和表現的機會,他自然要好好把握,爭取洗刷掉一些在越嶲郡的不良形象。

  於是這一天的沙盤推演,攻防雙方又變了,由霍弋、關興等人站在陸議的角度進行防守,馬謖站在東征軍師的角度出謀劃策。

  雙方一攻一防,計策層出不窮,馬謖相對關興等人來說,更熟知兵法和行軍布陣,很快便提出分兵與陸議主力在江北對峙,另一隻兵馬則在南岸進攻夷道,同時聯絡五溪蠻夷起兵助陣。



  這些都是馬謖很早就想好的戰術,只是諸葛亮鮮少與他論及此戰布置,使他一直沒機會表現,如今終於得以直抒胸臆。

  馬謖將來時諸葛亮叮囑他謙遜的話語拋在腦後,面對這些未經世事的晚輩,語氣開始驕慢起來,忍不住把手撫胸,仿佛手上拿著一柄羽扇。

  「倘若陸議不肯出兵救援,而夷道又未能易手,則該如何?」霍弋忍不住問道。

  這就有些耍賴了,在馬謖看來,用兵推演不是小兒遊戲,是要綜合考慮多種因素,嚴格按照兵法,以客觀專業的角度進行研判,別人想了千條計策,你應該見招拆招、有來有回才是,怎能靠一句堅守不出、絕不救援來應對?

  「紹先,夷道守將乃是孫氏宗親,陸議豈能不救?即便他不肯出兵,其麾下一眾宿將,難道就肯安然聽命,龜縮不動麼?」馬謖看在劉禪的面子上,耐心的與霍弋解釋道:「縱然真是如此,孫權也不會坐視不管。」

  劉禪知道馬謖這是見對方不按自己的想法出牌、開始急了,不禁笑道:「馬君所言不無道理,分兵攻其必救,合乎兵法。只是馬君準備分兵多少呢?朝廷興軍五萬,出三峽後,除開留守城池、看護糧道,還剩四萬餘,在南北岸與陸議對峙,至少也要三萬,剩下這一萬,能否速克夷道?」

  「夷道守軍不過數千,我軍萬人足矣。」馬謖很有底氣。

  劉禪不置可否,接著道:「可這幾個月內,孫權見和談之事不成,定會從揚州等地調兵。或許孫權遣使和談是假,使我軍掉以輕心是真,眼下可能已經有援軍入江陵了。屆時必然要分出更多兵馬與其對峙,只能派數千人攻夷道,可行否?」

  「敵軍增兵,我軍也可以增兵!」張苞突然插話道。

  「宜都郡地狹多山,即便再增十萬兵,也依然會被攔在江北,施展不開,徒耗糧草。」不待劉禪反駁,馬謖便率先否定道。

  當然,如果益州真的還能再拿出十萬後備軍,那就另當別論了。

  劉禪見對方似有醒悟,便趁熱打鐵:「馬君,兵法有雲『未料勝,先料敗』,如今我軍形勢並非一片大好,孫權、陸議皆非無能之輩,怎能不以強敵視之?怎能不先將我軍置於諸多不利形勢,再論勝算?」

  「還請轉告丞相,我輩雖安處後方,然前方軍事,無不掛心縈懷,敢不盡綿薄之力、望有所裨益乎?」

  馬謖聞言動容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自己今日帶著說教、炫耀的心態來與眾人演說用兵,屬實有些自大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