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層積的烏雲終於遮蔽了整片天空,伴隨著陣陣狂風,冰冷的秋雨開始落了下來。
連綿不斷的雨幕,籠罩了整座成都。
明晃晃的白天瞬間陷入末世般的陰暗,仿佛黑夜提前來到,誰也不知這場雨要下多久。
諸葛亮正在伏案閱看各郡縣呈上的公文簡牘,重大事務的簡牘會擬寫意見,乘快舟報給前方的皇帝,再由皇帝身邊的尚書擬詔宣下。
當然,皇帝既安排他鎮守後方,其權力並不僅限於此,凡糧草轉運、安民撫士等事,皆可先決後奏,但在此之前,大小事務都得讓太子過目,以學習、熟悉政事。
窗外是陰沉的天色與落珠般的雨聲,諸葛亮感覺到眼前光線的變化,回過神來,忙拂起寬袖去遮桌案上的簡牘,防止濺上亂飛的雨水。
幾名蒼頭從門外走了進來,手忙腳亂的關閉窗牗、擦拭打濕的地板,為首的一人伏地稟報導:「丞相,馬君來了。」
諸葛亮接過一塊素絹,小心拭去簡牘上的水珠,同時命人將馬謖請了進來。
馬謖進來後,看到諸葛亮仍在窗外昏暗的天光看簡牘,不由關心道:「天色陰沉,明公何不點燈?」
「驟雨而已,不會下太久。」諸葛亮見馬謖過來,放下了手中簡牘:「才從射園回來?今日到是晚了些。」
馬謖的髮髻、鬍鬚,乃至衣袂都已打濕,樣子很是狼狽:「斛石山那邊先下起了雨,太子居然想帶著關興等人在雨中練習騎射、沖陣,說是戰場上瞬息萬變,不能指望任何時候都是晴空萬里,所以要趁這個天氣大加操練……諸人在旁諫言說盡也無用,好在董休昭今日跟了去,不然還真無人能勸住殿下。」
馬謖接過蒼頭遞來的絹布,一邊擦臉,一邊接著說道:「儘管如此,關興等人還是將殿下的話聽了進去,一個個冒雨習練,氣勢驚人,依我之見,這些人已儼然有精兵的樣子了。」
諸葛亮聽到屋瓦上叮咚的雨聲,心不在焉的想著雨勢。
「太子還很遺憾未能在雨中騎射,我想下一次,應該不會再將董休昭帶去了。」馬謖笑了一下,忽然斂容:「今日廖公淵也跟了過去,不僅看我等演說用兵,更是大發異論奪目……」
「是我小看他了,我還以為廖公淵要等詔書來了,才會去拜謁太子呢。」諸葛亮終於聽到一個讓他感興趣的消息。
馬謖剛端起熱茗,準備一飲,忽然愣住:「還有詔書?」
「事關東宮,想必很快就有使者到了。」看到馬謖疑惑的神情,諸葛亮賣了個關子。
馬謖靜下心來思索了一會,很快想到:「莫非是羽林孤兒、太學、國子學等事,都要交太子操辦?」
諸葛亮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,隨即又搖頭。
雖然諸葛亮什麼也沒說,但馬謖心裡已經猜到了大概,他是個聰明人,也醒悟到廖立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湊到太子跟前、使出渾身解數的表現自己,甚至一改嘴臭的毛病,開始就事論事的與人討論。
他接著又想到,諸葛亮早在幾天前就安排他過去為太子等人講習兵法,難道就只讓他講習兵法麼?
「明公……」
「你從越嶲回來已有歲余,陛下一直未曾授你新職,可曾知曉緣故?」諸葛亮忽然說道,他的聲音清亮,伴隨著嘩嘩的雨聲,透著秋雨中獨有的冷意。
「……我已知錯。」馬謖低下了頭,沒有辯解,向對方伏身一拜。
建安二十三年,馬謖擔任越嶲太守,本意是要與毗鄰的朱提太守、庲降都督鄧方彼此照應,一同懷柔夷民,撫鎮南中。但相較於鄧方使夷漢敬服的聲望,馬謖在越嶲郡不僅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,反倒是被夷帥高定起兵趕出了越嶲。
馬謖手上只有數百殘兵,驚惶之下,也不組織反抗,竟親自逃回成都告急,任由高定率軍圍攻越嶲郡最北部的新道縣。好在當時犍為太守李嚴剛剛平定流竄至郡內的數萬賊寇,順勢前往解圍,敗走高定,不然後果不堪設想。
當時正是漢中之戰的關鍵時刻,後院險些起火,讓劉備大為惱怒,看在荊州人的面子上,他只免除了馬謖的職務,從此閒置至今,就連稱帝時加官進爵都沒有考慮啟用他。
在劉備的心中,馬謖言過其實,但諸葛亮對其在越嶲的表現卻別有一番看法:「南中豪夷,久不服王化,你初至越嶲,兵不滿千,不明形勢,倉促之間,如何能應戰克敵?何況勝敗乃常事,你經當日一敗,對南中事務,悉心留意,若再委任於你,定是不同光景。」
馬謖心中備受感動,這兩年的委屈,除了兄長馬良,也只有諸葛亮、向朗等寥寥幾人懂得,諸葛亮為了讓他能被啟用,更是盡心籌謀,他又豈能不以國士報之?
諸葛亮看馬謖啜泣,無暇答話,便接著道:「當初廖公淵年未三十,便已是長沙太守,你授職越嶲,也是這個年紀。他從長沙逃回後,依然能受重用,可你卻只能留在相府,擔任無名無秩的僚佐。以你之才,本不當如此,應對朝廷有所報效才是。」
他沒有明說劉備在此事上的偏頗,但語氣中還是不經意透露了這個意思。
馬謖抹了把淚,起身回道:「復興漢室,是在下平生所願,敢不為國家效力?奈何……」
「此事我已有打算。」諸葛亮淡淡說完,將身旁的窗戶推開一條細縫,側首看去。
驟雨仍未停歇。
巴東郡,魚復。
劉備最近有些苦惱。
不是因為丁厷等人出使東吳,談判進展不順,沒能達成他的預期,也不是因為遲遲不見曹丕對荊、揚一線有何軍事調動。
而是他的好大兒,太子劉禪在成都不好好讀書,帶人練習騎射也就罷了,居然還糾合關興、張苞等人學起了趙括,對東征的軍事部署指手畫腳,三天兩頭的就把信送到了劉備的案頭。
劉禪在信中事無巨細的匯報自己近期的動態,諸如見了什麼人、說了什麼話、想了哪些事、去了哪些地方、經書學到了哪一篇章……諸如此類。
剛開始的時候劉備還看得津津有味,到後面就覺得有些囉嗦了,但又不能不看,他老來得子,這麼多年忙於征戰,忽視了對兒子的培養,好在這株無人照看的幼苗長勢不錯,足可欣慰。
所以他也僅是有些苦惱而已。
兒子常給父親發消息,這是好事,說明兒子依賴父親,當父親的高興還來不及。
當然,信里寫的並不是雞毛蒜皮的瑣事,有許多內容都讓劉備眼前一亮,不僅讓他對後方的情況有了更進一步的掌握,甚至對下一步東征的戰術方向產生了新的思考……久而久之,他對這個數月不見的兒子越發重視起來。
「公衡、子初,你二人來看。」劉備呼喚二人,冷著臉將一份縑帛遞了過去。
左右各坐著一名文士,一高一瘦,高個的正是將軍黃權,只見他看了眼體態枯瘦、耷拉著眼角的劉巴,見對方興趣缺缺、沒有主動去接的意思,便上前將縑帛接了過來。
想必又是太子的高論了。
黃權心裡暗想著,這幾日太子的書信時不時的就會被劉備轉閱給他們看,既像是炫耀有個成器的好兒子,又常常把信里的內容當做一件正事來討論。
「夷道旦夕不破,大軍阻於峽口江岸,將成困獸之籠。長此以往,三軍氣竭,勢不能穿魯縞,彼等以逸待勞,我軍禍將至矣,且不可托戰機以待曹丕。宜分一軍,順酉水而下,因糧於敵,直出武陵,使敵分散,應接不暇,可各個擊破……」
「此非馬侍中現行之事乎?」黃權看完過後,竟有些許遺憾,難道是自己對太子的期望已經拔得太高了麼?
侍中馬良這段時間已經前往武陵深山,攜帶封賞詔書尋訪沙摩柯等蠻王夷帥,目前進展順利,已經初步約定好了明年配合出兵,襲擾武陵。
劉禪提出的這項計策,其實是後世偉人讀史的批註修改版,真落到具體實踐上,還得具體分析。
「五溪蠻夷,說到底也只是一支偏師,用以牽制公安的諸葛瑾和益陽的步騭,哪裡能指望他們真出死力?」劉備搖了搖頭,接著說道:「太子的意思是蠻夷無用,要我軍分兵,這真是胡來!枉我這些日對他頗有改觀,想不到還是把軍國大事當兒戲。」
孤軍深入是兵家大忌,慫恿蠻夷在敵軍後方襲擾作亂則罷,若是自己分兵,真不怕陷入重圍,被一舉殲滅麼?
不但派多派少是個問題,就連因糧於敵都很難辦到,敵軍堅壁清野,收集不到糧草,不想坐以待斃,難道要靠搶麼?
黃權知道劉備只是發牢騷,對太子的建議未必就那麼惱怒,他想了一想,道:「太子所言,其實也不無道理,武陵、零陵二郡深受漢恩,前有樊伷、習珍舉兵相抗,以死殉國,必有殘兵散落山野。倘若遣一干將,往武陵山中尋訪,或可從蠻夷邑落中得之。」
劉備有些意動,忽然餘光瞥到了劉巴,順口問道:「子初,你意下如何?」
尚書令劉巴剛看完太子的書信,此刻聽到詢問,慢吞吞地答道:「請陛下恕罪,臣不諳軍事……」
「也罷。」劉備抿了抿嘴,但也沒說什麼,扭過頭繼續與黃權議論道:「果如卿言,倒是可以命季常留心搜集,庶不使忠貞之士流落山林。」
黃權點了點頭,又趁熱打鐵,道:「太子幾次書奏,臣得蒙陛下信重,多有觀閱,有一事,臣深以為然……」
「你是說他想與吳軍決戰?」劉備有些不悅,就是這一點,讓他認為劉禪還是不懂自己戰略,卻沒想到黃權也這樣認為:「此子不識時局,倘若激戰難分,豈不是讓曹丕坐收漁利?孫權定不會與我軍鏖戰,到那時必會退讓,如此才能兵不血刃,拿回三郡。」
黃權早已知道劉備的打算是複製「湘水之盟」,以勢逼人,並不是想真打一場生死之戰。而且曹軍部署大半都在荊、揚,攻打江東比攻打漢中更方便,所以劉備判斷曹丕最終一定會忍不住下場。
急的只能是孫權。
可黃權對這個想法一直都不看好,尤其是看到太子送來的書奏中,與他所想不謀而合,更讓他在欣慰之餘,對接下來的戰事感到憂慮。
「曹丕之於其父,雖不及也,亦非凡庸之輩,身旁賈文和、陳長文等人俱是謀國之士,如今鷸蚌相爭,勝負未分,彼等又豈會輕易出兵?兵者,國之大事,還請陛下慎思。」黃權拱手說完,目光不經意的瞥向劉巴。
劉巴也跟著說道:「益州疲敝,戰事不可久延,宜速定大局為上。」
見黃權、劉巴都這樣說,劉備也不再堅持,他想了想,道:「眼見就要入冬了,長江枯水,不利於我軍水戰,應以積蓄糧草為先,以待明年水漲後,再見機而圖之。」
話說到這裡,黃權也應聲道:「唯唯。在巴東,有陛下親統全局,大軍日夜操練,糧草轉運不歇,士氣正盛;在成都,又有太子、丞相調度徵求,士民一心,內外相諧。此之謂人和,焉能不勝?」
劉備微微頷首,忽然將話題再度轉回到太子的書信上:「太子這些時日,的確頗有長進。昨日射君自成都來,說司徒、丞相諸人皆嘆其智量,審能如此,吾復何憂?」
黃權呵呵一笑,拱手說道:「太子在成都,先有設錦官之議,後有建太學、國子學,收羽林孤兒等策,經書不輟,騎射常習,足見其文武才略,臣謹為國家賀。」
興許是設立錦官的經濟政策深得劉巴之心,見劉備面露喜色,他也跟著附和了幾句。
沒有哪位父親不會為兒子收到他人認可而感到高興的,劉備也是如此,何況有一個優秀的繼承人,更能起到凝聚人心、提振士氣的作用。
太子已經十五歲了。
說起來,劉備也是這個年紀開始獨自外出求學,那時他喜歡聲色犬馬,還沒劉禪這般懂事。
「似劉君這般高潔之士,竟也不吝讚嘆,可見此子能荷重任。」其實劉巴也沒夸什麼,但架不住劉備此時有意要為兒子造勢,借題發揮:「還請劉君擬寫詔書,太子居守成都,凡大小政務,宜與司徒、丞相諮之乃行,其銓簡茂士,侍講經書,出從騎射,以冀有所成就,為百姓之福。」
劉巴聽到自己被作了筏子,眉頭只抬了一抬,便垂首應下。